来源:女性成长智慧,作者: ,:

三水98哪里有|寻访老电镀厂旧址的一下午

三水98哪里有?这话得拆开问。三水镇西头的老电镀厂,门牌号就是98。1987年建的车间,红砖墙,铁皮顶,门口一条排水沟,早年排出的废水把沟底染成锈色。我去那天,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厂门大敞着,看门的老周坐在传达室里,电风扇嗡嗡地转。

“找谁?”他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破了三个洞。

我说来看看老厂房。他上下打量我几眼,见我背着帆布工具包,没多问,指指里面:“第二排车间,门没锁,地上滑,自己当心。”

这座老电镀厂,九十年代初最红火,镇上两百多号人都在里头做事。车间里六条镀铬线,一条镀锌线,墙上还钉着当年的生产排班表,纸黄了,角卷起来,字迹倒还能认。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凹痕,是拖车常年压出来的。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泥地,比外面的柏油硬,表面给酸碱腐蚀得起了砂,像老年人的手背。

角落里堆着几只旧镀槽,搪瓷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铁皮。靠墙立着一排挂具,铜钩子上留着青绿色的锈,讨酸的塑料盆底裂了一条缝,用铁丝绞了两道。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你干这行的?”他问。

“是啊,摆弄镀件修修补补,小二十年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不抽,他就夹在自己耳朵上,没点。

“那边梁上。”他朝车间顶上努努嘴。

我抬起头。屋架是角钢焊的,上面积着灰,灰里裹着一排日光灯管,都碎了,灯脚耷拉着电线。再仔细看,梁中间悬着一条铁链,垂下来,链头挂着一个铁皮牌子,锈得认不出字。我爬上一架歪着的木梯子,凑近了擦掉浮锈——“安”,只这一个字能认。

“安全生产的安。”老周说,“1999年厂里出过一回事,一个工友的手卷进抛光轮,从那以后挂的牌子。三水98哪里有这厂子,就有这牌子。”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门框上磕了磕。

“你是想找地方做镀锌件吧?厂子前年就停了,电路老化,环评过不去。现在镇上做这行的,都去东边的园区,那边有三家电镀厂,新设备。不过你要找老街坊打听老手艺——”他指了指自己,“问我。”

他领着我往外走,经过传达室时,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磨破边的登记簿,翻开,纸页上有一些电话号码,蓝黑钢笔写的,多半褪了色。他在其中一行上面点了点:“这个周师傅,蹲镀槽的,退休了,还把一套手工打磨的家什留在家里。你要想看他那套东西,我给他打个电话。”

院子里有一棵泡桐树,落了一地紫色花,被人踩扁了,粘在水泥地上。老周说这树是建厂那年种的,39年了,树皮开裂,露出一道一道白。他拿脚拨了拨花,说:“打扫卫生的人不来弄,说厂子歇了,没人给工钱。”他嘴里这么说,却从墙根拿起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把花扫到树根底下。

我问他厂子底下有没有掏空的暗道,以前听说有些地方私排管线直通河沟。他摆摆手:“没有,我们那时都走明管,锈了就换,换下来的管子盘在仓库里,堆了二十来根。”

仓库在最后一排,门没锁,推开时一股铁锈味。里面确实堆着旧管道,口径不一,有弯曲的接头,口径最大的那根比我胳膊还粗。地上散落着黄铜阀门的残片,一个压力表从墙上垂下来,表盘裂了一道纹,指针停在0.6兆帕的位置。老周说:“这表1964年的,换了几次管子,表没换过,后来厂里有台泵坏了,有人查发现表早就坏了。怪就怪在,大家看了它三十年,谁也没在意。”

他蹲下来,把那块压力表翻个面,背面刻着出厂编号,六位数,漆掉得只剩一半。他又把表挂回墙上,转身说道,晚些时候再去拜访那位退休打磨师傅——他住在西街老派出所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两棵枣树,进门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双蓝帆布手套,洗了,水珠子慢慢滚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积水的地方生出薄的青苔。伸手敲窗户,窗台上一盆仙人掌,早就干了,拿个绑着红绳的钥匙从缝里递出来,我接住,推门进屋时看见地上有一只铁皮水桶,桶底落了些砂粒,还沾着一点淡绿色的抛光膏,气味一下子涌上来,像二十年前学徒时早晨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