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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北站宾馆一条巷|棋盘般的砖地晒着秋阳

九月的晌午,日头正毒,那条巷子口老槐树的影子短得缩成一团黑疙瘩。我们几个老骨头坐在宾馆后墙根的马扎上,老李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正唱秦腔,唱到“喊一声黄河湾”时,他“啪”地关了,说吵得头疼。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嫌对面铁皮棚里电焊声太响。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错身都得小心刮到后视镜,但地面是前年铺的方砖,下雨不积水,走起来比城里好些柏油路都稳当。

这巷子叫啥名?地图上没有。我们只管叫“榆林北站宾馆一条巷”,因为巷子南口正对着北站宾馆的货运门,北口通到老粮站改的菜市场。三十年前我刚调动来教书那阵,这儿还是土路,一到刮风天,黄沙能把自行车铃铛糊死。现在住着的多是跑长途的司机、火车站装卸工,还有几家开小饭馆的河南人。


守着巷口的那间铺子

巷口第一家是哑巴的修鞋摊。哑巴姓刘,五十多岁了,耳朵不聋,就是嗓子哑。他摊子边总放个搪瓷缸,缸里泡着砖茶,颜色深得发黑。我问他为啥不换个杯子,他比划着——这缸子跟了他二十年,底厚,冬天能焐手。他手艺细,上个月我那双布鞋开胶,他拿锥子上线,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收两块钱。

关键是哑巴记性好。谁家孩子几号考驾照,哪个司机该换轮胎,他全记在脑子里。你不提,他决不主动比划;你要是问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从头给你比划到尾,末了还得在鞋底上画圈,意思是“放心,错不了”。

有一回,我问哑巴:“这巷子啥时候装的灯?”他仰头想想,伸出四个指头,又摆摆手——大概是四年前?他自己也不确定。

正午的饭点与铁皮棚

到了十一点半,巷子里全是葱花炝锅的味儿。河南老周的面馆支在自家门洞前,案板上堆着醒好的面剂子,李师傅从火车站下班过来,进门就喊:“老样子,大碗羊肉面,多放辣子!”老周头也不抬,拉面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柳条——面条削进翻滚的开水锅,捞出来,浇一勺羊油辣子,抓把香菜。

李师傅边吃边跟同桌的年轻人说:“北站那趟去西安的车改点了,你们跑业务的得记着,别误了宿。”

面馆对面那间铁皮棚,原来卖五金,后来改成了快递点。每天下午三点,小面包车“嘎吱”停在棚前,老板娘把包裹往水泥台阶上一倒,用记号笔在纸箱上写门牌号。住在宾馆后楼的老退休工人老宋,每天准时来取他那本《家庭医生》杂志。取完也不走,坐在台阶上翻两页,直到太阳偏西。

早市、井盖和远处的钟

清早六点,这条巷子比城里任何地方都醒得早。菜贩子的拖拉机从北口进来,车帮上挂着水灵灵的油菜。早市过晌午就散,只剩下地上几片烂菜叶和盖下水道的铁箅子——铁箅子被三轮车压弯了边,雨天会咕嘟咕嘟冒水,但没人换,大家踩着旁边的砖头过去,已成习惯。

宾馆侧墙那排灰砖,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房子”——一格一格跳格子的线已经淡了,今年夏天又被新一茬孩子描了一遍。旁边绿化带里的刺玫,年年五月开红花,谁也不知道是谁种的,浇水的是看车棚的张阿姨——她用洗菜剩的水淋,刺玫反而长得比街心公园的还旺。

巷子中部高,两头低,一下暴雨就形成一条浅溪。小孩们脱了凉鞋蹚水,大人站在台阶上骂。我在巷口住了半辈子,看得最多的是傍晚七点,宾馆伙房倒炉灰的时候,灰白的屑末飘起来,像一群哑光的蛾子。隔壁卖胡麻油的店主把门板卸下一块,枕着门板眯一会儿,收音机里放评书——《白眉大侠》正讲到徐良出城。

位置旧用途现在的样子
巷南口骡马店(1960年代)宾馆货运门,常停着几辆半挂
巷中段路东公共澡堂(1980年代)改成了棋牌室,但牌声很小
巷北口粮站围墙菜市场入口,清晨最挤

哑巴修鞋摊边上,水泥花坛里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榆树,树皮被蹭得发亮。那是许多司机靠车等货时蹭的——榆树皮上的纹路深,蹭上去能刮掉领子上的油点子。有一年大旱,其他地方的榆树都蔫了,这棵还绿着,有人说是下面有老水管漏水的缘故。

冬夜的炉火与秋雨

冬天晚上九点,巷子里只剩宾馆侧门亮着一盏灯。风从北口灌进来,把墙上的广告纸吹得“啪嗒啪嗒”响。老周面馆收摊前,会把炉膛里的炭火扒到门口的铁桶里,蹲在旁边烤手。偶尔有夜班车司机下来,买一碗热豆花,蹲在桶边吃完,问一句:“这巷子啥时候拆迁?”老周摇摇头,用铁钎拨火,火星子往上蹿,照亮司机下巴上的油污。

秋雨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青砖最滑。上个月下雨,老李拎着菜筐差点摔个趔趄,扶着宾馆的门柱子站稳。柱子上的红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像一块癞痢疤。看车棚的张阿姨见人说人话,拿拖把出来推水,从巷头推到巷尾,嘴里念着:“慢点慢点,地滑不是泥滑。”

昨天傍晚,我蹲在哑巴摊边看他补一双黄胶鞋,他忽然停下锥子,指了指巷子北口——新路灯装好了,白光,比原来的黄灯泡亮得多。他比划:亮堂是好,但蚊子也多了,围着灯转的声音吵人。鞋补好了,他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递我,糖纸皱巴巴的,应当是晚上看门的老王给的。


棋牌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马披着外套出来,冲墙角的猫“啧”了一声。那只白猫蹲在榆树权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老马转身进去时没有关门,屋里“稀里哗啦”的麻将声泻出来,被窗外的风声卷走了。哑巴收了摊子,指着自行车后座绑好的一摞旧鞋,朝巷南口努努嘴,慢慢走了。他走出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从兜里掏出一片创可贴,贴在刚才磨过的中指关节上。贴完,拇指在月亮下照了照,确认贴正了,才重新推车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