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尾村为何不能随便去|下午四点的门轴声与三轮车辙
上个月十七号,我骑电动车去沙尾村找老周拿修锁工具。导航在村口那段碎砖路提前没了声音,我停在一棵歪脖子龙眼树下。旁边卖甘蔗的妇女用围裙擦手,问我是不是去村里看房的——她说这个月第八个了。我说找老周,她立马收了笑,指北边那条巷子:“走到第二个水井右拐,听到狗叫就是。”我谢过,刚起步,她又喊了一句:“千万别碰墙边那些塑料桶!”
沙尾村在县城东郊,二〇一五年拆迁重建过一批,但老区保留着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巷子窄,两辆电动车错车要收起后视镜。地面常年潮湿,墙根长满青苔,有几处张着嘴巴的下水道口,用红色塑料袋塞着。我数着水井,第一个井盖烂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洞口,有米粒大小的虫子在爬。老周家门前果然有条土狗,拴铁链,脖子上皮肤磨掉一块,我绕到它扬不了头的另一边敲门。
真正的麻烦从进门开始
老周正在焊一个铁皮桶,见我来了,头没抬:“你走侧门进来的?”我愣住。他拉下护目镜,指了指正门那扇掉漆的绿色木板门:“昨天有个收旧手机的,推了一下这扇门,不到五分钟,巷口烟酒店的老板就跑过来问他收什么。”老周把焊好的桶倒扣在地上,响声沉闷。他说得很平静:“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多个租客,门就是信号。”
老周住一楼,住了十一年。他的房间只有十二平米,摆着一张行军床,两把折叠椅,地面堆满从附近工地捡来的铁管和铁板,墙上有九个挂钩,每个钩子上挂着不同型号的扳手和钳子。他说外面的人以为沙尾村房租便宜才搬进来,其实这里的房租比对面小区少了不到一百块钱,但事多了百倍。
“沙尾村不是不能进,是不能随便进——随便进来的人,总会在某个细节上露馅。”老周拧开桌上的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浓茶,茶渍黏在杯沿上。
他带我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圈。后门连着一条排水渠,渠水黑绿,水面浮着塑料瓶和一片烂凉席。渠对岸是一排临时搭建的铁皮房,房顶压着大石块。老周指着一间挂着蓝布帘的门口:“前天晚上有个人拿了个旅行包进去,二十分钟后空着手出来。你知道他进了哪间?”他摆摆手,不让我开口:“我也不知道。所以别记路别认门,进来就办你的事,办完就走。”
巷口杂货铺的玻璃柜台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叫“阿丽日用”的杂货铺,门口摆两筐蔫了的青菜。铺子里一个老女人在看电视,电视雪花点沙沙响,她用一根针反过来剔指甲里的泥。柜台玻璃下有灰尘,灰尘下压着一叠旧彩票和三个没了电池的手表。我抬头看墙上挂钟,四点二十五分,钟面的秒针卡在十一点刻度,二十秒才跳一下。老周说这钟是六年前就坏的,老板一直没换,因为很多熟客靠它判断天黑时间,久了竟没人敢把它取下来。
我问他这里到底有多少条巷子。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说村里的石粉厂拆迁后留下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长了三株梧桐树,树下的土被人挖走填下水道了。他又说去年梅雨季,西边巷子的围墙塌了一段,重建时没人找施工队,是几个租户自己砌的,砖不够,从废墟里捡旧砖补,砌完墙面不齐,往外鼓了一块。但是没人在意那墙是哪年砌的,只知道下雨天墙缝会挤出水柱,打在铁皮瓦上,整条巷子都听得到。
那个塑料桶的事
我问他卖甘蔗的妇女为何喊我别碰塑料桶。老周笑了笑,声音粗哑:“村西边有十三户养了信鸽。鸽子粪便要定期清,清出来的东西有些住户用作花肥,但有人把没有发酵过的粪水直接倒在公共水沟里。村委会管过几次,后来不了了之。”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所以你碰了桶,桶脏,事小;桶旁边的狗以为你要碰它的食盆,事情就大了。”他说去年十月中旬有个人被咬了后脚跟,打了三针疫苗,那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碰了桶还是离狗太近。
离开时的发现
我从老周家出来时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只有一半亮着,一半灯罩空了,留着电线头悬在外头。经过那棵龙眼树时,我注意到树下多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把铁锹和一个保温饭盒。卖甘蔗的妇女已经收摊,摊位边的地上留着一堆湿漉漉的甘蔗皮,有只黑蚂蚁正拖着半粒米大小的果肉往墙缝里爬。巷口新建的快递柜亮着绿灯,屏幕显示三号柜已开,站着一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是刚才进去拿旅行包的那个。他出来后按一下柜门确认,然后骑上一辆红色电动车走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网兜,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老式剃刀。
我往回走,走到电动车边,刹车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小广告,写着“洗鞋一双五元”,下面用黑笔添了一行小字:“后门取鞋。”我把广告纸撕下来塞进后备箱。旁边路灯恰好亮了,灯光照在墙上,墙面有一道裂缝顺砖缝走,像某个人用指甲刻的地图,末端突然拐弯,消失在排水管接头那里。裂缝旁有一只塑料桶,白漆面,桶沿沾着一根淡灰色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