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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式按摩和泰式精油spa|一家老店门口的板凳与药油

下午三点,太阳斜着打进胜利巷。我在那家挂“泰式按摩和泰式精油spa”木牌的老店门口坐了一个钟头,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老板娘阿玲搬了张塑料凳出来,让我挪到屋檐底下,说这阵子日头毒,晒久了头晕。

这家店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三年。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左边摆三张按摩床,右边隔出两间小房做精油spa。门口那棵橡皮树是阿玲刚开店那年种的,树干已经比碗口粗了,叶子油亮亮的,底下堆着几双客人换下来的拖鞋。

我这次来,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满大街的泰式按摩和泰式精油spa,到底有多少是真手艺,有多少是挂个招牌。阿玲听我说完,没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铁皮盒,打开盖子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我这行当的根。”

盒子里码着一排小玻璃瓶,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有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阿玲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到桌上:青草膏、椰子油、柠檬草精油、姜黄粉,还有一瓶黑褐色的药油,瓶底沉着细碎的草药渣。她说这瓶药油是十一年前一个泰国老师傅留下的,那师傅在店里住了半个月,手把手教她认穴位和经络走向,临走前熬了这瓶油给她。

“那师傅姓什么?”我问。

“没问。他只会说几句中文,我也听不懂泰语。就靠比划和一本翻烂了的穴位图。”阿玲指着墙上一个木框,“就那张,图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拿透明胶粘过三回。”

那张穴位图挂在收银台旁边,纸上画着人体正面和背面的经络线条,红色圆点是穴位,蓝色箭头是推拿方向。图纸泛黄,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摩挲,线条已经模糊了。阿玲说这些年来店里做按摩的,十个人里七八个都盯着这张图看过,有人拍照,有人抄录,但真正照着图练手法的,没几个。

我问她这十三年里,生意最好的是什么时候。

“前年冬天。”她想了想,“那阵子降温厉害,风湿骨痛的人多。有个开出租的大姐,腰椎间盘突出,每天收车以后来按四十分钟,连续来了两个月。她跟我说,按完以后腰能直起来,睡觉不用垫三个枕头了。”

正说着,店里进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安全帽。他跟阿玲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的床位趴下,把头埋进脸洞里。阿玲洗了手,拧开一瓶新的青草膏,在手心搓热了才往他后背上放。

“这位是附近工地的,钢筋工。天天低头绑钢筋,脖子僵得跟铁板似的。”阿玲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沿着他肩胛骨内侧缓缓推压,力道看起来不重,但男人的肩胛骨明显随着她的指压一沉一浮。推了十几分钟,她换了一种手法,用手肘沿着脊柱两侧缓慢碾动,隔着一层肌肉能感觉到骨头的位置。

那位工友趴着闷声说了句:“阿玲姐,你这手劲儿比上回还准。”

“上回你说是右肩不舒服,这回看你左肩的筋也紧。”阿玲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精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从脖子根开始往肩膀两侧分推。那股柠檬草混着姜的味道散开,盖住了房间里淡淡的药油味。

我注意到她做精油spa的手法跟按摩不太一样。按摩用的是指尖和手肘,力道沉;精油这路数讲究的是指腹的平稳滑动,节奏慢,像在皮肤上画圈。她解释说,泰式按摩重拉伸和穴位按压,泰式精油spa重放松和经络疏通,两回事,不能混着来。有些店把两种手法掺在一起做,客人分不出来,但身体能感觉到。

“你按了这么多年,手有没有疼过?”我问。

阿玲伸出右手,虎口有一块厚茧,指关节有点变形。“前年最忙的时候,一天接八个客人,晚上回家手指头弯不过来,要用热水泡二十分钟才能动。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最多接五个,再多不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行当吃的是手艺饭,也是良心饭。手累了,力道就不准,力道不准,还不如不做。”

快五点的时候,工友按完走了,留下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阿玲收了钱,没急着记账,先拿了一张湿毛巾把床单上的精油痕迹擦干净,又换了一条干净的床单铺上。那张旧床单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匀称。

“这床单用了多少年了?”我问。

“开店那年买的,四件套,用到现在剩这一条。”她把补丁那面朝下铺好,“本来早该换新的,但这床单软,洗多了不扎皮肤,客人睡着舒服。”

我临走的时候,阿玲正蹲在门口给橡皮树浇水。她手里拎着那把铝皮水壶,壶嘴生了一层绿锈,水浇下去,泥土里冒出一股潮湿的气味。我问她这手艺以后打算传给谁。

她没抬头,拿手指戳了戳橡皮树盆里的土:“土有点板结了,得找个时间松松。”

那瓶黑褐色的药油还摆在柜台上,瓶口的木塞没盖紧,细闻之下,混着薄荷和草药的凉气从门缝里丝丝地往外渗。巷口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响过去,惊飞了电线上的两只麻雀。阿玲站起来,把那瓶药油收回铁皮盒里,盒盖咔哒一声扣上。我转过身,看见墙上那张穴位图的一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回去,又掀起,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