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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新城镇的小巷子|旧瓦檐下的热干面香和磨刀声

秀英,你问的那条巷子

秀英,上个月你托人带话说想晓得新城镇那条老巷子还在不在,我这两天专门关了店门,从早走到晚,把瓦片都数了一遍。你走那年咱俩才二十五,如今我鬓角都白了,巷子倒还硬朗,就是又窄了几寸——两边人家都往外搭了半尺雨棚,晾衣杆横七竖八,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

你记得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吧?树底下王木匠的摊子没了,换成卖卤菜的夫妻俩,男的姓周,女的胖胖的,操一口河南腔。我在他们那儿买了半斤卤藕,付钱时候随口问:“老王搬哪去了?”周嫂子把剁板敲得当当响:“去年走的,儿子接去武汉带孙子了,走前把刨子锤子全送了人,就留了把量尺,说不舍得丢。”她说着从案板底下抽出那把黄铜包的竹尺,我摸了一下,上头刻的星子还认得,你爹当年也有一把差不多的。

巷中段的陈年气味

再往里走十二步,是张裁缝的铺子。玻璃窗上还贴着“量体裁衣”四个红字,褪得只剩淡淡粉印子。张裁缝老了,手抖,接不了旗袍的活,只缝些裤脚、改改被套。她见我来,从老花镜上头瞟一眼:“大妹子,你那件的确良衬衫改好了,挂这儿仨月了。”我接过来展开,肩线熨得笔挺,打着三角针脚——整条新城镇,就她还用这种老法子收边。

巷子最热闹的时辰,是早上六点到八点。老陈家的热干面摊支在巷中段电杆下面,芝麻酱是用石磨子现磨的,香得能勾魂。老陈七十多了,下面条的手还稳当,两把竹笊篱在滚水里轮番掂,面捞起来在空中甩三下,半滴汤不落。他媳妇管拌面,萝卜丁酸豆角随便加,辣油浮着一层白芝麻。一碗面四块五,十年没涨价,最近贴了张纸:“老主顾不涨价,新客官请随意。”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天天来,老陈总给他多抓一把豆角,说这小子是当年巷口修自行车的蒋师傅的外孙。

那些锁在屋脊上的日子

你记得不,巷子中段有间青砖老屋,门楣上刻着“安和堂”三个字。现在是卖香烛纸钱的小店,老板姓刘,六十岁,以前在棉纺厂当会计。他店里总坐着一圈老头老太打长牌,来来去去都是熟人。刘老板养了只三花猫,整天卧在算盘边上,尾巴尖压着记账的本子。我问他“安和堂”旧时是做什么的,他摇摇头,说听老辈讲是药铺,后来做过茶馆、理发店,最后到他手里成了杂货铺。“墙根底下刨出过好些青花瓷的碎碗片,拿去给县文化馆的人看,说能是光绪年的东西。”他拿铁夹子给我看一片釉底发亮的碎块,我看着那上面的青花缠枝纹,想你说不定小时候在这屋门口摔过跤。

巷子尾有口井,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磨得黑亮。井早枯了,井口盖着块厚铁板,上头搁着两个塑料桶,里面栽着蒜苗和香葱。前几天我看见个穿环卫服的年轻人在井边蹲着,用手机拍井圈内侧,我凑过去看,他说这是“镇志”素材。井圈内侧确实刻着圈浅浮雕,是几条鱼围着朵莲花,被鞋底磨得几乎平了,但手摸上去还能感到起伏。我问他这花样子叫什么,他说可能是“连年有余”,可惜年代没考据出来。

我蹲在那儿摸了半天,突然想起小时候你牵着我,说井里住着条白鳝,月亮圆的时候会浮上来换气。那时候咱们信了,还往井里扔过油饼。年轻环卫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沙子迷了眼。

夜幕下的零星灯火

昨晚我又走了一趟,从巷口到巷尾,从六点走到八点。路灯亮了两盏坏了一盏,中间那盏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却有户人家在门框上挂了个手电筒,光柱扫在对面墙皮剥落的砖面上。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王师傅,你欠我两把钥匙没配。”底下有人回:“配好了,挂在窗台第三根铁钉上。”那铁钉确实敲在那儿,钥匙晃荡着,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走到巷尾拐角,碰上我店里的老熟客李老头,他拎着个搪瓷缸子往家走,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大悟新城镇的小巷子转了转”,他笑了,说:“这有啥转的,又闷又窄,屋顶还漏雨。”我说漏雨才好看呢,年年漏年年补,瓦片换了青的换灰的,最后拼得像件百家衣。他哼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嗐,你说得对,我家漏雨那块,正好能看见梁上我爷刻的名字。“

——秀英,你要是得空回来,我带你去吃那碗热干面,卤藕也给你留着。巷子不会没,它就在那儿,像门框上那把钥匙,等着谁回来摘。王木匠的竹尺,我替你要来了,放在我店里喝茶的桌上,你回来就能上手摸。窗台那根铁钉现在挂着三把钥匙了;那天看手电筒的人家,昨儿又在门边添了一把新锁,就等有人拿钥匙去开。我看那个“安和堂”补瓷片的人说,巷子也在年长,只是普通人注意不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