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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那些街边按摩哪里去了|从馆驿嘴到滨江路的双手

你问泸州那些街边按摩哪里去了。我退休前在梓潼路小学教了三十四年语文,每天放学从澄溪口走到馆驿嘴,沿路树荫底下总摆着几把竹椅。那是九十年代的事。现在你要是沿着滨江路走一趟,从长江大桥底下数到东门口,能看见卖冰粉的、掏耳朵的、修脚的,唯独那些只凭一双手和一张板凳的按摩摊,像被江水冲走的沙粒,一颗也找不回来了。

馆驿嘴码头边的那排竹椅

1997年夏天,馆驿嘴还没修广场,码头上泊着短途客船。坝坝里常年蹲着七八个中年男女,每人身边立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着“按摩”二字。收费便宜,酸胀的地方捏一捏,五块钱管二十分钟。我那时常去照顾一个姓周的师傅,他原来在川南矿区医务室待过,手法正,尤其会治落枕。

周师傅的工具简单得可怜:一把折叠凳,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再加半瓶红花油。他给人按肩颈时,拇指沿着斜方肌一路压下去,能听见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旁边等位的顾客蹲在石阶上看江船,偶尔有人递一支烟过来,他就夹在耳朵上,手上不停。

“老周,你这手艺该收个徒弟。”有人这样劝他。

“收啥子嘛,娃娃些嫌这行当苦,坐一天冷板凳,腰杆都直不起。”周师傅笑着回话,毛巾搭在膝头,又喊下一位过来坐。

那些竹椅后来拆了,码头改建成茶楼。周师傅据说搬去了小市,再后来就没有消息。这门手艺没进过任何名录,也没人给它拍过照片,它就像码头边那棵老黄葛树掉下的叶子,风一吹,就不见踪影了。

大北街夜市收摊后的半小时

2003年前后,大北街夜市正红火。晚上十点过后,卖完卤菜和串串香的摊主陆续收摊,路灯底下反而热闹起来——那是另一拨人开张的时候。他们不占白天的地方,只借收摊后的空地,一人一条塑料凳,给夜班出租车司机和喝多了酒的人松筋骨。

有个姓罗的女师傅,我印象最深。她四十来岁,短头发,手指粗壮,按起背来力道足得像抡锤。她说自己以前在厂里做搬运工,落下腰肌劳损,后来跟人学了按摩,白天照看娃儿,晚上出来摆两三个钟头。她收费比馆驿嘴的贵两块,但多一个动作——按完会用热毛巾给你敷一下后颈,说是“散气”。

夜市的油烟味、火锅味、还有下水道冒出的潮气,混在一起。她就坐在那种气味里,一次一次地按,像在跟什么较劲。后来夜市整治,统一要求持证经营,这批人既没有健康证也没有培训证明,头一个月还在街口探头探脑,第二个月就彻底消失了。我最后一次见罗师傅,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那条折叠凳,往枇杷沟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滨江路茶馆门口的“顺手按一按”

2010年之后,街边按摩换了一种活法。滨江路的露天茶馆里,常有背着一个帆布包的年轻人,走到桌边低声问一句:“老师,要不要按一下?十五块钱,十五分钟。”他们不再立纸板,也不占固定位置,像候鸟一样在几张茶桌之间游走。

有个小伙子自称在成都学过推拿,手法确实跟老辈人不同,多了些指压和弹拨的动作。他给一位打长牌的老太太按完肩,老太太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元,说不用找了。小伙子却执意找回五块,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盒清凉油塞给老太太。

“做手艺要讲规矩,该收多少收多少。”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这种流动的生意维持了两三年。后来茶馆老板开始收“场地费”,一天二十元,按三桌客人算,基本赚不到什么钱。小伙子后来去了一家足浴店当学徒,临走时在茶馆的柱子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以前在河滩上摆摊的,都搬到屋里去了。”那行字第二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

我有时想,这回事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从来就没有一个正式的行业组织,也没有店面,连个招牌都算不上的东西,却养活过不少人。现在那些手艺人,有的进了居民楼里改做“家庭保健”,有的去养老院给老人做理疗,还有的干脆转行去跑外卖。

上个月,我在蓝田坝的一个菜市场角落,看见一个老头儿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给一个卖菜的女人按虎口。那手势不紧不慢,大拇指画着圈。我凑近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我忽然觉得,泸州那些街边按摩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像长江里的鱼群,换了更深的河段,沉下去,偶尔才在某个水湾露出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