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晚上你懂｜夜班维护员的十二个钟头

夜里十一点，机房比白天醒着

问：你干了二十来年网站维护，能不能说说“网站晚上你懂”到底是个什么活儿？

答：白天你是给人看门的，晚上你是给机器守灵的。1998年我头一回跟着师傅进电信局的机房，走廊灯坏了一半，空调嗡嗡响，一排铁柜子上的绿灯像萤火虫。师傅指着一台康柏服务器说：“别看它现在喘得匀，凌晨两点要是没人盯着，它敢给你哼哼一宿。”那时候不懂，后来干久了才知道，网站晚上你懂——这话不是玩笑，是行规。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搜索引擎爬虫最疯的时候。百度、谷歌那会儿还没有，主要是各家门户网站的收录脚本。你得盯着服务器日志，看那一条条请求跟潮水一样涌过来。有的爬虫不讲理，一个IP每秒发八十个请求，你只能写个规则把它拦住，不然普通网友点网页就得卡三秒。我们管这叫“夜里清河道”。

笤帚疙瘩和盐水瓶

问：你们那时候用什么工具？跟现在比是不是天差地别？

答：2003年，我在南城的网吧后头一个小办公室干私活。老板给一台组装机，赛扬CPU，256内存，硬盘嗡嗡响得像拖拉机。那时候晚上值班，除了盯日志，还得干一件事——拿笤帚疙瘩敲稳压器。电压不稳，一到夏夜，空调一开，稳压器就滋滋叫。你非得敲两下，它才老实地输出电压。旁边放了半瓶盐水，热的，不知道谁弄的，真是累得脖子抽筋。

后来2012年到了真机房的干活，有环境监控系统了，就不用拿棍子敲设备了。可另一个麻烦来了，日志量一夜能攒出来五六万条，眼睛盯着“FATAL”那个红色单词，盯到后半夜，连蓝色字母在荧光灯底下都开始浮白边。网站晚上你懂——心里跟明镜似的，谁犯了困，刷新的间隙就能嗅到不对劲。

烤冷面的说法，是那么定下来的

问：晚上最难缠的故障是什么？举例说说。

答：不是服务器挂了，是“假死”。最典型的，凌晨一点四十七，突然搜索带宽拉满。服务没断，但平均响应时间从200毫秒蹦到接近八秒。页面转圈的图标，转得人心里发毛。你看监控大屏上的曲线，像平地上起了一座山包。

我们排查的优先级，你得记牢：
第一先切备份链路，五分钟内不能让用户半夜把浏览器关了直接去睡觉；
第二查占带宽的进程id，拿netstat看谁连这个端口结一百万次握；
第三祭出神级操作。给磁盘阵列换一边风扇。

你可能不信——真的就那一回，机柜侧板上的风扇卡死了，里头硬盘发热，几十万个文件块反复重读，直接把队列长度干到了一万二。解决办法不漂亮：拿指甲钳把风扇罩掰开一点点，拽出个卷进轴承的活动塑料片。你看，网站晚上你懂，这个行的白天忙完业务，真正的调试全都在幕后，属于灯影下的老办法。

值班短长，烤面包不能急

问：一晚上熬下来，人得靠什么撑住？

答：说到底不是靠功能饮料。二十年前值夜，有个关系好的混在老电信所的保修员，他给我塞了个小炉子，就在走廊拐角的空office屋里烤白薯。后来烤白薯业务被安检取消了，改为烤便利店买的加热牛排。门卫的保安大叔常揣一塑料袋落花生，坐在机柜降噪铁门外，一颗一颗给我磕。他嗑一下，我按一下回车，嗑一下，我瞥一下值警灯。

我还记得那条走廊里的烟雾报警器从来没响过，但灯泡丝格外耐用的那种老白炽灯，晚上发出的是一团橘黄光。有人问我：如果只说一条守夜法则，会是什么？

听见硬盘炒蚕豆外加冷却嗡，那就都还算好机——怕就怕，蹲到凌晨四点，连那种平稳的嗡声都没了，那你才会有接下来心梗大发作前几分钟。

清早六点二十五：最容易被忽略的地区

问：太阳出来之后还盯不盯？跟“晚上”的关系能链接到哪天？

答：每天早上六点整，监控大屏幕上绿色的脉冲，那是值播量条腿发第一层马达。我有足足一百六十七回在凌晨六点钟拔完显示器线，提前听见楼下洒水车载着唱日本歌子轻轻过去，再看一遍拨测网站的首页脚标“版权2004”，“版权2012”裂开的线条。你重新坐到金属台子旁边，拉开抽屉，露趾板，双面胶粘断的那个指尖片不知道配对的剩了几组。

六点零十几分，第一批在外面扫马路的阿姨会在对面的饺子馆灌一口荞麦茶提开机。而我还坐在更位里，喝搪瓷缸弄一夜的剩普洱，却跟刚起了床一个精神头。到末尾人还不放设备起身，就想好一下今晚的结构区域调数字，那时候真学会了不能跟太阳抢活。晚上是网站的耳朵，白天是他蒙住强光之后的脊背。她有一根单薄的塑料框栅条顶着一块有广告脏痕的吸音棉。

时段	事件等级	手臂习惯
23:30—01:00	青色光标	左手隔两刻钟触一下磁盘蓝透镜
01:00—03:40	峰值粘稠	右手握一支折断了红色笔帽的水笔
03:40—05:10	半抖动抖动	侧耳朵用鼻心对侧窗机处呼出气流

但你要接受，那个夜我最后一次更新完路由路径的时候，门外换垃圾袋的老人把一个电热暖手小宝落在七楼转角，它的枣红布罩染着一小块洗透明的旧皂。整个夏天我们修了几十刷脚本没拆消防锥下来，倒是在蓝灰地毯边角处挪来挪去总垫毛半个门牙大的橡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