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化工防毒口罩,作者: ,:

高埗小巷子在哪个位置|一条巷子从粮票到共享单车的四十年

你要找的高埗小巷子,不在高埗镇的主街上。它藏在旧供销社仓库和现在那家五金店之间,入口只有一米二宽,没有门牌,晚上靠头顶一盏白炽灯照着。当地老人叫它“米巷”,因为1982年以前,镇上配给的口粮都从这条巷子抬进去入库。我手里这张泛黄的“高埗公社大米供应证”,就是1980年春天在巷口那间青砖屋里领的,纸面上还印着“每人每月定量二十七市斤”的手写蓝字。

巷子的确切位置,以现在的导航地图看不出来。你得先找到振兴路那棵老榕树,树根把水泥地顶裂了一条缝,缝里长着半截铁皮路牌,上面的白色油漆只剩“埗”字下半截。榕树对面是“高埗百货”旧址,卷帘门锈成铁红色,门口永远蹲着两个下象棋的退休工人。从他们背后绕过去,穿过那排自行车棚——棚顶的石棉瓦碎了七八块,阳光漏下来照在地面的油渍上——高埗小巷子的入口就藏在最后一根车棚立柱的阴影里。

1980年10月19日,我父亲用扁担挑着两袋米走过这条巷子。我那年十一岁,跟在后头数台阶,一共三十七级,每级高矮不一,最窄的地方只够侧身过。巷墙是旧青砖砌的,砖缝里塞着不少干苔藓,用手一抠就能掉下整片。墙上距地面一米高的位置,有一排深色的凹痕,那是几十年来挑担人换肩时,米筐边缘蹭出来的。父亲那次领了“新米”和“陈米”两种,新米留过年,陈米当天就煮粥。他在巷子里对我说:“高埗小巷子认得每条扁担的粮站编号,你看这道痕,是大队李队的,他担重,磨得快;这道浅的,是卫生所张医生的,他担细粮,走慢。”

1995年粮票废止以后,高埗小巷子变成了“啤酒巷”。巷子中段那面墙上,被剃头铺师傅钉了三排铁钉,挂满塑料啤酒瓶盖。他叫陈伯,每个月推一次光头,在巷子里烧一壶滚水,毛巾往肩上一搭就开始做生意。他说高峰时一天给七十个人剃头,收两块钱一个,剪完发还给客人递半瓶珠江啤酒。铁钉上的瓶盖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是1993年“白云”啤酒,最晚的停在2004年。我问他为什么不收了,他用剃刀把手背上一根寒毛刮掉,说:

“现在理发店有空调,谁还来这石头墙边闻头油味?巷子还在,是我的座椅断了腿。”

后来巷子西侧的墙被刷了一半白灰,因为墙根渗水,社区请人来做了防水层。施工队在墙缝里挖出三个陶罐,其中两只空的,一只装了十几张粮票和一封没寄出的信。信纸是“高埗中学”抬头的格子稿纸,落款日期1987年6月,写信人自称“高三(二)班梁小亮”,开头是“我的扁担叔”,信里问他“高埗小巷子在哪个位置,我妈说你在巷口等过我,可我没见过你”。信没写完,搁在粮票上,陶罐用油纸封口。没人找到这个“扁担叔”。那批粉刷工人里,有一个年轻人把罐子带走了,转手送给镇文化站的站长。站长把信和粮票用塑料袋装好,塞进档案柜第三层,自此再没打开过。

一段实物路标

为了验证位置,我上个月按“记忆中的老物件”这个法子又走了一遍。从新修的沿河绿道拐进高埗村,第一户是卖黄鳝饭的“明记”,灶头热气把玻璃窗糊成牛奶色。店门口挂着一块1986年的“五金交电”铁皮牌,捡来的,老板娘说要挡油烟用。沿铺面往里走,路面从水泥变成水磨石碎块——那种颗粒感很唬人,踩上去像踩在粗砂纸上。右手边是一条电缆沟,盖板缺了五块,轮流被电动车压着。电缆沟尽头,立着一根两米高的白水泥电线杆,杆身用黑漆写着“高埗线13号”,数字“3”被广告贴纸遮了一半。电线杆右后侧,就是巷子口。

现在的入口比八十年代敞亮一些,地面铺了灰砖,但不齐整,有一块翘角会绊人。左右两边墙的材质完全不对等:左边是六十年前的青砖,右边是前年新砌的火砖,两块墙之间留了约两指宽的缝,缝里塞着烟头、竹签和一张银行卡的碎角。巷子深约四十米,走到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板被锈穿了三个洞。门后面是个废弃的米粉研磨厂,墙上有“定时通风防潮”的红色标语,字迹被霉斑吃掉一半。透过门洞看,里面有一台生了锈的钢磨,磨盘上晾着一条蓝色工装裤,不知是谁搭上去的。

  • 墙上离地四十厘米,有一截镀锌水管,管头挂着一只小铝锅,锅底穿了洞,当花盆用,种着两棵薄荷。
  • 水管下方的墙根,刻着四道横线,那是别人量身高画的,最高的一道刚到我胸口。
  • 铝锅旁边钉着一块塑料牌,是快递柜的“取件码授权”说明,但巷内没有柜子,牌子应该是从垃圾堆捡来的。

我蹲下来看那棵薄荷。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但根部还有潮气。有老人坐在巷口另一侧的矮凳上,手里举着蒲扇,扇骨断了三根,他自己用胶布缠的。我问他:“这把扇子用了多久?”他说:“跟这条巷子的年龄差不多。”他说的是对面那面新墙的年龄,不是青砖墙。

一张没有寄出的信封

把信和粮票搁回档案柜之后,镇文化站的人又收到过一件东西:一顶竹编安全帽,帽檐内侧用圆珠笔写着“高埗小巷子,寻人,1987”。安全帽是上个月从巷子旧墙的夹层里掉出来的——防水层剥落时,一块砖松了,工人往外一拉,发现砖背后有个壁龛,里面就放着这顶帽子。帽子没有落款,但有明显的汗渍,内衬破了一条口子,里面塞着一张对折的作业纸,写着“五年级数学,期中测验,78分”。学校名一栏写的是“高埗中心小”,后面的字被水泡糊了。

壁龛里还有一枚一分钱硬币,正面的国徽磨得发光,背面“壹分”字样因为被手指摩挲过,像蒙了一层雾。工人把帽子交给社区保安,保安拎在手里掂了掂,说“材料还挺扎实”,然后挂到了传达室里挂钥匙的钉子上。现在你去高埗小镇,如果从东莞方向进,沿着老运河堤走,中途会遇到一家修电瓶车的铺子,门前晾着两条绝缘皮。铺子斜对面左手边,有个缺口,缺口进去是垃圾回收点,回收点旁那堵爬满野藤的墙,侧面用小石块压着一张快递底单,单子上的地址栏写的是“高埗小巷子,对着那棵薄荷灌水的那面墙”。

我走出巷子时,卖黄鳝饭的老板娘在门口剥蒜,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你找那个石灰壳里的帽子?早半个月,手套也挂在那。巷子只管收东西,不管登记。”她说完,指甲缝里的蒜皮屑被风吹到水泥地上,一只鸡啄了两口,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