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荤店|老县城里那碗荤油拌面的讲究
老陈:
上礼拜你寄来的太仓肉松收到,咸甜口还是记忆里那个调调,配白粥两筷子就见了底。你来信问“太仓荤店”还在不在,我盯着这仨字愣了半分钟,烟灰掉在裤子上才回过神来。你想问的其实是东门街上那几爿卖荤食的老门面吧?放心,有的还开着,有的换了招牌,但那股子猪油混着酱油的焦香,你鼻子一吸,还是能把你拽回九十年代的秋天。
先给你说说什么叫“荤店”
太仓人嘴里的“荤店”,不是卖大鱼大肉的馆子,是那种**早晨五点半生火、下午一点收摊**的熟食小铺。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玻璃柜台里摆着酱蹄髈、白切肚子、卤猪头肉,最要紧的是那一缸熬好的荤油——雪白凝脂,沉在青花瓷缸里,上面盖块纱布。老主顾买两毛钱熟食,总要带一句:“师傅,油膘刮一点。”师傅就拿竹片在缸边一旋,挑起薄薄一片,裹在油纸里递过来。你小时候馋这个,蹲在柜台边看人家刮油,一蹲就是半天。
那年头肉票还没取消,卖肉的摊子都归食品公司管。荤店是“计划外”的存在,老板夜里去乡下收散户养的猪,天亮前杀好,煮一大锅老卤,香料就三样:八角、桂皮、花椒,加半瓶子黄酒。卤汤从不倒掉,年头越久越浓,黑得像老酱缸。东门街中段那家姓周的老板,铺子开了二十八年,有人问他卤汤里泡过多少斤肉,他咧嘴一笑:“你数数你脚趾头缝里的灰。”
那碗拌面才是正经吃法
你问“荤店”现在能不能吃上热乎的?能,但要挑时候。太仓人早上惯常的吃食是“焖肉面”或者“爆鱼面”,可老吃客心里另有账本——**正宗的一碗荤油拌面,其实不在面馆里,在荤店的柜台上**。老周店里有张矮桌,桌底下压着玻璃板,板下是泛黄的《苏州日报》,日期是1997年6月3日。每天十点光景,他老伴把当日新下的碱水面捞进粗陶碗,浇一勺卤汁,再挖一块荤油硬币大小搁在面上,撒葱花,淋点镇江香醋意意思思,让你自己拌。
吃拌面有个讲头:先就着碗边喝一口面汤,清口、洗牙缝里的卤味;然后用筷子从底部往上翻,翻三下,让荤油慢慢化进面里;配上旁边碟子里两片隔夜的白切肚子,肚子要带一点脆骨,咬得满嘴响。
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早上,我陪你在老周店里吃过一顿。你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还密,往凳子上四仰八叉一坐,喊了一声:“老板,老规矩!”老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是你,油手往围裙上一抹,转身从后厨端出来两碗。那天你吃了两口,就说不对——卤汁淡了,荤油香气也不够厚。老周隔着柜台说,猪肉涨价,收来的猪也瘦了,油膘哪能跟从前比。你没吭声,把剩下的面连汤喝干净,抹抹嘴说:“明年回来你再开小灶。”这一别,就是十三年。
菜场那家新开的“烟熏铺子”
要说现在的太仓荤店,跟以前大不一样的也有。中心菜市场西门对过,前年开了家“老灶爷”,门口挂一排风干的香肚和酱鸭,玻璃柜台用LED灯照着,红亮亮的,吸引年轻人排队。他家主打苏北式的烟熏茶干和猪尾巴,猪尾先用火烧过表皮的毛,再泡进八角大料水里煮,最后架在焙干的粗糠上熏半个小时。每天下午三点出第一炉,你买一根,他给你绕圈切一刀不断皮,拿签子串着吃,正好走路去老护城河边坐坐。店里伙计手脚麻利,递袋子的时候会多塞一张印着二维码的湿纸巾,我说用不着,他说老板交代的,怕烫着指尖。
说不上哪家更好。周家那铺子我还是常去,但只买一份白肚,回家自己拿蒜片爆炒。前阵子流感,几天没出门,再去时看见矮桌上多了一只搪瓷杯,杯壁上画着红双喜,老伴说是她孙女儿上美术课画的,放那儿填桌面裂纹。我凑近看,那只搪瓷杯边沿磕掉两块瓷,露出的黑铁皮隐隐透一点赭色,像早年间嫁妆柜上的双喜漆氧化了的模样。她见我盯得久,补了一句:“杯子中间那朵凤尾花,画残了,孩子哭了好半天。”
你如果这两天回来,我带你去东郊镇上那家王记大盆牛肉
那边不叫荤店,但同一个路数:凌晨四点下牛骨熬汤,汤锅里永远沉着一条纱布袋,里面缝着半只猪蹄,用来增胶质。老板姓王,黄陂口音,在太仓待了二十年,口音还没转圆,口癖改成了“这个嘛”,一句话中间要停顿两次。他切牛肉不用刀背拍,说好肉不拍,拍了他觉得欠了牛一头债。你听他满口讲“债”,倒真觉得这关係郑重。案板是一块整的柳木,中间凹下去半个拳头深的坑,那是刀口凿出来的。每次收摊他都用热碱水冲一遍,再用粗盐揉,揉完把案板搁在屋梁底下风干。你要是问他这案板用了多久,他伸出三个指头晃一晃,没出声。
咱们到时候就拎一瓶黄酒,买半斤牛腱子,坐在他店门口仅有的那张长凳上。晚霞下来的时候,对面旧楼的天台上晒着被子,有一条旧毛巾被已经洗得看不出原先颜色,在风里鼓成一只软口袋,正正好好搭在铁栏杆上。那姿势像半截睡着了的人胳膊。我给你指那毛巾被看,你大概会笑我想得多——那就笑吧,笑完再咬一口牛肉。
回信不用急。我每天下午都在老周店门口待一歇歇,认得几条新来的野猫,爱闻卤香。你要是定了日子,提前拍封电报来。老地址没变,门牌下面钉了块蓝色铁皮,写“前进路32号西侧”。对面杂货铺的老严头认得你,见了你会喊:“哟,取货来了?”到时候记得带点那边的胡椒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