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南男人去的小巷子|瓦房下的理发铺与茶水摊,四十年的光景都在这儿
你问阜南男人去的小巷子是哪儿?就是老县城电影院后头那条,宽不过三步,墙根长着青苔,雨天要踩着砖头过去。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搁着两张缺角的水泥板凳,板凳腿用铁丝缠了三道。我天天在那儿下棋,从下放到现在,整整四十个年头。这条巷子不宽,可阜南的男人,特别是上了岁数的那拨,哪个没在里头坐过半天?
巷子里的两个铺面,就是男人的半个家
先说说巷子西头那间剃头铺。老周师傅的推子用了三十年,刀把上的木纹磨得发亮,像包了浆的老算盘珠。他没装电灯,就靠门顶上一块玻璃瓦透光。你往那条窄凳上一坐,老周拿热毛巾往你脸上一捂,那蒸汽带着苦艾草味儿——他手里那把剃刀从不沾水,全凭白布条蹭干。四十岁往上的人,谁没在这儿刮过脸?刮完耳后那两刀,利索得跟切豆腐似的。
往东走三十步,是李嫂的茶水摊。大铝壶就搁在蜂窝煤炉上,盖子一掀,枣香和茉莉味儿糊你一脸。她家那个粗瓷大碗,边儿上磕了三四个豁口,可没人嫌弃。阜南男人去的小巷子,十有八九是去李嫂那儿续一碗茶,顺带听说书的讲段隋唐。李嫂收钱靠自觉,一碗五分,一壶三毛,零钱就搁在饼干盒里,从没短过数。
这些人去小巷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年轻时也不懂。一九七九年,我替厂里跑采购,路过这巷子,看见几个老工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一蹲就是一下午。我问他们在这儿想啥,有个姓高的车工说:“在家里,闺女的婚事、老婆的唠叨,比锉刀还磨人。在这儿,没人问你贷款利息,没人催你回家带孙子。”
“进了这条巷子,你就是个闲人,不是谁家的爹,不是派出所盯着的治安户。”
这话到我退休那年才咂摸出味儿。如今巷子里的板凳,换成了塑料的,老周走了,他徒弟接着干,照样不用电推子,说那玩意儿“推得心慌”。李嫂的茶水摊添了保温桶,但还是煮红枣茶,冬天里头丢几片生姜。去小巷子的阜南男人,不全是为了剃头喝茶,有些人就是走过来,脚跟一踹墙根,蹲下,刷半小时手机,再站起来拍拍土,绕一圈,家去。
巷子里的物件,件件都有年纪
- 墙上的洋灰黑板,还写着“星期四,卫东红·白,双加身”,墨水糊成了疙瘩,那是八十年代开计生会挂的。
- 电线杆上钉着块铁皮,漆皮掉得只剩“修·表”两个字,“表”字最后一笔拖长了,像是故意勾着人进去。
- 巷子尽头那口压水井,早压不出水了,但井把还抹了机油,有人把旧报纸糊在井口上挡灰,纸上红箭头指着个电话,早褪成了淡粉色。
你问现在年轻人还去不去?有。巷子里那个寄快递的点儿,就设在老周隔壁的耳房里。三个小年轻坐那儿打包,风扇吱呀响,墙上贴着“严禁烟火”。他们不喝茶不刮脸,但渴了会自己提溜个塑料壶去李嫂那儿接凉白开,照着把钱扔进饼干盒。
价目表挂了一排,从布票到现在
| 年份 | 剃头价 | 茶水价 | 附赠 |
| 1982 | 两毛 | 一分/碗 | 熟人能赊账 |
| 1998 | 三块五 | 五毛/壶 | 免费攒棋局 |
| 今天 | 十五块 | 两块/大杯 | 手机充电线随意用 |
那价钱是李嫂找厚纸板拿圆珠笔写的,挂在蒸笼盖下边,错别字俩处,“饮”写成了“引”,“捺”写成了“耐”。但没人挑刺,你端茶碗时抬眼一看,这“引捺茶”反而成了街坊的口头禅:“喝口水,就上李嫂那儿‘引捺’一下。”
前天我照旧在槐树底下摆棋,收摊时,看见变压器箱的阴影里蹲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他不进去,就低着头刷一个跟货车有关的APP,后来风把哪户的窗帘吹出了扑啦声,他才站起来,把那盒没吃完的酱香饼揣进兜,朝南边家属楼走了。那片儿的阳台上有根晾衣绳,挂着好几条洗得泛白的工作裤,在傍晚的风里甩出一圈一圈的湿影子。他要转身就能进巷子,李嫂壶架子底下还叠了件那种发旧的蓝布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