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女窑子一条街|青砖缝里找窑砖,巷口过早说窑煤
这条街的正经名字叫花楼街,夹在六渡桥和江汉路之间,老武汉叫它“女窑子一条街”不是指别的,是早年间花楼街两头开着七八家烧制青砖瓦罐的土窑,窑工多是女人,街名就这么在码头上叫开了。我头回去是2017年秋天,从统一街拐进去,青石板路被板车压出两道深辙,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着“代写书信”的毛笔小广告。
先说地皮上的硬货
花楼街的“花楼”二字,取自清末民初商户在二楼雕花的木栏杆。但你要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会发现墙上嵌着的不是砖雕,是货真价实的窑砖——青灰色,侧面带着烧裂的细纹,拿指节敲一下,声音闷沉沉的。老住户张婆婆说,她婆婆的婆婆就在巷尾的胡家窑踩泥巴,一双赤脚在泥堆里踩到三十岁,脚底板硬得能踩碎核桃壳。
街面上现在还能找见三样老物件:
- 废弃的窑口改成的杂物间,红砖封了门,门楣上还留着“胡记窑货”四个字的石灰底子,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
- 老剃头铺子墙上挂着一把铁钩子,当年窑工用来挑煤灰的,现在钩子上挂着一串旧钥匙;
- 街心那口井,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边青苔涂了三层,打上来的水还是清的,但没人敢喝了。
这些物件在别的老街也常见,但花楼街的不同在于,它底子里的“窑气”还在。你蹲下来看墙角,会发现砖缝里嵌着的不是水泥,是黑乎乎的煤渣和碎窑泥,那是过去一百年烧窑落下的灰,扫街扫不干净。
窑火熄了,吃食还烫
花楼街真正活着的,是每天早晨六点开始的过早摊。“女窑子一条街”的名号叫得响,但住在这里的人更认“热干面要宽油,蛋酒要冲花”这个规矩。街头第二家铺子的老板娘姓周,湖北孝感人,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二年面窝。她跟我说,最早来找她买面窝的,就是旁边窑厂的女工,那时候一个面窝三分钱,女工们拿荷叶一包,蹲在窑口边就着热灰烤的火吃。
| 时间段 | 花楼街的动静 | 我看到的细节 |
| 清晨5:30 | 周姐起炉子,煤炉风门拉一半 |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围裙的油渍上 |
| 6:00-7:30 | 买面窝、炸油饺的队伍排到理发铺门口 | 有人拿搪瓷碗装,有人直接用塑料袋套手拿 |
| 8:00之后 | 老街坊搬竹椅出来晒太阳,下棋 | 棋盘是捡来的窑砖刻的格子,棋子是碎瓦片 |
周姐的摊子有个规矩:头一锅面窝必须给环卫工,不收钱。她说是早年窑厂女工传下来的习惯,那时候女工们每天早上轮流给扫街的人留一勺热粥,图个出门见喜。这个规矩讲了十二年,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破过。
巷子中间那段,最见真章
从统一街口往江汉路方向走,走到约莫两百步的位置,左边有一条更窄的支巷,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支巷的墙上钉着一块搪瓷门牌,白底红字,写着“花楼街114号”。门牌下面钉着一块木牌,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木色,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字:“窑工托儿所旧址”。
这块木牌是2015年一个民俗研究者钉上去的,他姓邓,汉口人,专拍老巷子的门。他跟街坊说,这里以前是窑厂女工轮流带孩子的地方,门口摆一张大长板,上面铺着稻草垫,孩子们躺在垫子上看窑烟往天上飘。
我探头往支巷里看,木牌下面的门洞已经用红砖封死了,但砖缝里塞着几朵干枯的野菊花,像是有人祭过。
一句该记下的话
我在巷子口碰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姓马,今年八十一,以前是六渡桥的搬运工。他听说我在找“女窑子一条街”的老物料,咧嘴笑了笑,指指脚底下:“你站的这块石头板,底下埋着五口窑的底基。不信你跺跺脚,听见空响没有?那就是窑肚子还在。”
老头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石板听:“早年间女窑工收工,就在这石板地上冲洗脚板,泥水顺着板缝流进窑底,热气一蒸,整个街面都是土腥味。现在你闻闻,全是下水道的气味了。”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按了几秒钟,石面沁着凉。远处周姐的面窝摊飘过来一阵油香,混着煤灰的余味,往鼻孔里钻。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江汉路的方向走,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那块门牌在斜阳里泛着旧光,像是刚从泥里挖出来的。一个年轻女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筐里放着一捆芹菜和两瓶酱油,后座上绑着一把破旧的小竹椅。她拐弯的时候,车轮碾过那块发亮的门牌正前方的一块松动石板,石板晃了一下,底下传上来一声沉闷的空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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