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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市丰州路的姑娘搬哪里了|旧街寻访记

腊月里风硬,我从丰州路南口进去,想找以前理发店隔壁卖焙子的小王。铁栅栏上挂着一把新锁,锁眼塞着半截烟头。路西那排红砖小二楼拆了,原地圈起蓝铁皮围挡,上面印着某某地产的广告。我问蹲在暖气沟上晒太阳的老头,他说姓王的姑娘早搬了,具体去了哪,他也说不清,只指着北边说,好像过了桥,又好像没有。

呼市丰州路的姑娘搬哪里了——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一路。十年前我在这条路上开过四年文具店,店里常有呼市丰州路的姑娘来买稿纸和信封。那时她们穿着校服,或者蓝布围裙,进门先跺脚上的雪,嘴里哈着白气,问我有没有那种带横线的硬皮本。我进货的时候总多拿几摞上海产的,那纸厚,钢笔不洇。有个姑娘每周来一趟,买了本子不走,站在稿纸架前看半天,走的时候只说一句,老板娘,你下次进那个绿封皮的。我想留她喝口茶,她摆摆手,辫子在肩上扫过去。那阵子我店里的账本扉页上,她用圆珠笔帮我画过一条小街,街角有门帘,帘子上写着“丰州路”。

后来丰州路改造,先是拓宽马路,砍了一排杨树。树墩子留着,被人当凳子坐。我的文具店撑了三年,房租从每月八百涨到两千六,对面开了两家连锁超市,进本子的渠道也被网上商城截了去。关店那天,我收拾架子,底下扫出来一摞信,是那几个姑娘落下的——有一个封皮上写着“给妹妹”,信纸没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两行,说的是去呼市东站坐车的事,具体去了哪,信里没写。我把信压在箱底,搬家的时候又翻出来了,纸都脆了,折角处有汗迹。

我再去找人的时候,理发店变成了药房,药房又变成了手机维修店。店里的年轻人戴着蓝牙耳机,我说你听过以前这里有个卖焙子的姑娘吗,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着急不?我说不急。他低下头去焊一块屏,说那我不知道,我去年才来。他焊屏的烙铁冒出一股细烟,那味道闻着像烧焦的松香,和以前我那家店里的浆糊味一样呛。

沿着新盖的楼往东走

过了十字路口,新修了一条辅路,直通河槽边。河槽里没水,铺着灰石子,有几户人家在河堤上种了白菜,菜帮子冻成深绿色。堤上有一座水泥桥,桥栏杆刷了银漆,漆面起泡。桥头有一个老太太卖糖葫芦,我说,大姐,你在这待多久了?她说从零三年就在。我问她见过一个姓王的姑娘吗,瘦瘦的,骑一辆浅蓝色自行车,后座绑着泡沫箱子,里面是焙子。老太太把一根糖葫芦换了个手举着,说,那个闺女啊,她不在我这买签子。她以前推一个小推车,在呼市丰州路的姑娘们放学的点儿出来摆摊,后来城管管得紧,她就把摊子挪到桥东边那个小区后门——但那里不让摆,第三天就被人撵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小区。小区叫“绿洲新村”,单元门上贴着春联,横批写着“出入平安”。门洞里有一辆旧童车,蓝色漆掉了大半,踏板上落着干泥巴。我敲门房,看门的是个大爷,戴着毛线帽。他听完我问的人,想了半天,说,是不是那个脸上有颗痣的?冬天总戴一条绿围巾?我说可能。他说她在这租过半年房,是二楼靠西那间,窗户底下搭了个小棚,放蜂窝煤。后来她搬走了,把煤本留在了窗台上,我看过,里面夹着三块钱押金条。我问她搬哪去了,大爷拍了拍棉裤上的灰道,她说过一次,好像是去火车东站那片,给人看铺面去了。

我没去过火车东站附近,坐公交要倒一趟。车上人少,我靠在扶手杆上,窗外掠过一些没建完的楼,塔吊的尖头朝天上指着。旁边座位上有个姑娘在吃烤红薯,塑料勺挖着瓤,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枚小铜钱。我问她,你知道呼市丰州路的姑娘搬哪里了吗?她咽下一口薯泥,说你问的是搬走的那些吗,我们班上就有好几个,有的去了回民区,有的去了赛罕区,还有一个跟着家里人去了南方——她说“南方”的时候,下巴往窗外抬了抬,好像那地方隔着天气一样远。

在一条叫“新居巷”的窄路上

公交车到站,我往回走了两站,才找到那条新居巷。巷口贴着“本巷局部拆迁中”的布告,后面的字被风撕掉了。巷子侧面有一排推拉窗的平房,有的窗上挂着棉帘子。我走到第三家,门开着,门里有一台缝纫机,踏板上的黑漆磨掉了,露着灰铁皮。坐在缝纫机前面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衲鞋垫。她听我问,停下了针,说,丰州路的姑娘啊,去年有个来我这改裤脚的,说是从那条路上搬来的,她租在这个巷子的尾巴上,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冬天光着枝桠,她走的时候,树根下压着一块红布,布包着一把钥匙。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布壳,里面确实卷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都钝了。她说这姑娘走前一天,说钥匙她要还给房东,但房东那天下乡了,她就把钥匙埋在树下,说她要是回来,树还记得。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枣树确实还在,树干歪着,像被人推了一把。树下新冒出来两棵小苗,叶子枯了大半,但卷着的芯还是绿的。我蹲下来,把红布原样放回树根边上,没有捡那钥匙。出了巷子,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路的尽头有一个卖羊杂碎的推车,锅里热气直冒。老板见我走近,拿铁勺敲了敲锅沿,问要不要辣子。我说就来一碗,不加辣。

我抱着碗站在风里吃,羊杂碎烫嘴,碗边有一行裂纹,被油浸得发褐。吃得差不多了,我问老板,你见没见过一个原来在丰州路卖焙子的姑娘,搬这边了没?他说我一个卖杂碎的,见人多,记不住。他舀了一勺汤添进锅里,又说,你要是找她,明天早上去蔬菜市场东出口看看,水果摊那帮人里可能有知道的。他没说那个姑娘的名字,我也没再问。

蔬菜市场的东出口在一条干渠边上,铁栅栏生锈了,有几个轮滑少年在上面蹭鞋。我站了一会,看见一个卖苹果的大姐,正弯腰把一筐裂口的苹果往车底塞。她直起身来,我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灰扑扑的塑料绿牌——那种在校门口卖东西时戴的临时摊位证。她转身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眼睛看着我,又像看着后面的市场,嘴里说了一句,明天风大,得抢个避风的地儿。她没有认出我,我也没走过去叫她的名字。她颈侧那颗痣,在傍晚的光里暗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新开的烘焙店海报,地址在北二环外。我在站台下等车,风把我手里那张写着我旧店址的纸条吹落到地上,纸条就雨湿了半边,上面的圆珠笔字晕开来,隐约还能认出一个“丰”字。地上有个空灌装汽水罐子,被风推着,一路咕噜噜地滚向路灯那边去。我没捡,直接就上了车。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路看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棵歪枣树,还有树根底下的红布包。布看着还是那份布,就是没人去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