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火车站右边巷子|下午四点的铁皮灶与旧茶缸
下午四点,贵阳火车站右边那条巷子,入口被一堵矮墙挡了一半。墙根坐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面前摆着两个铝盆,一个装折耳根,一个装削好的荸荠。她没吆喝,手里捏着把小刀,慢悠悠削皮,皮落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我蹲下买了两块钱荸荠,她腾出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小塑料袋,抖了抖,替我装好。
巷子往里走,宽度只够两个人错身。两边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墙,墙皮起了泡,露出底下灰白的沙浆。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交叉,有的绳上挂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有的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家修锁铺子的卷帘门半拉下来,门缝里透出黄光,老板坐在里面看手机,声音开得外放,是本地电台播的山歌。
铁皮灶边的对话
走到巷子中段,右手边有个铁皮棚子,底下架着两只蜂窝煤炉。炉上坐一口黑铁锅,锅盖缝隙里咕嘟咕嘟冒白气,飘出豆豉和干辣椒混着的咸香。炉子旁边一张矮桌,三条腿垫了砖头,桌上摆着酱油瓶、醋瓶、一个装糊辣椒面的搪瓷缸。
桌边坐着两个中年人,各端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米豆腐,浇了红油。穿着军绿色外套的那个先开口:“跑车回来啦?”另一个穿灰毛衣的,嘴唇上一层油光,抬头答:“回来一个钟头了。今天走贵黄路,堵得恼火。”
军绿外套把碗里的辣椒面搅匀,筷子在碗边磕两下:“你那个三轮车刹车修了没有?上回看你下坡吓得慌。”灰毛衣放下碗,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软装黄果树,点了,吸一口,烟气往棚顶钻:“修了。换了闸皮,三十块。结果骑到二戈寨又有点松,回头再紧一下。”
“火车站这边修车便宜,但手艺你晓得咯,全看运气。”
我占了桌角一个塑料凳,问老板要一碗米豆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弯腰从热水桶里捞起一块半透明的米豆腐,断在碗里,接着用漏勺舀一勺泡萝卜丁,浇上自制红油,最后撒一把炒过的黄豆。五块钱。那豆子咬起来格嘣响,比米豆腐本身还香。
墙皮剥落的角落里
铁皮棚对面是一栋三层老楼,一楼开着一家“贵阳—安顺”的拼车点。门玻璃上贴满手写的纸片,有“每天发车”“长顺白云山”“平坝”这些字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斜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他脚边放着一台电子秤,秤的塑料壳发黄,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调回零。
拼车点旁边的墙角,搁着一张旧式钢丝床,床上堆着编织袋。一个老人坐在床沿,戴一顶灰帽子,手里拿一把蒲扇,没有扇,只是搁在膝盖上。他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块硬纸板,墨笔写着“收购老家具”。见我走过,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巷子这一段,光线暗下来。头顶被两楼的雨棚遮住,只留下一条细缝能看见天。地面湿漉漉的,有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夹杂着几片樟树叶。一阵风穿过巷口,带来老火车站那股熟悉的味——铁件生锈的气味、柴油尾气的尾子、还有附近小食店炒洋芋的油香。
我在一个转角停住。墙上嵌着一块铁皮门牌,白底红字,油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褐色锈。
- 门牌号残存两个数字:7,后面那一位被锈吃掉。
- 门牌下方钉着一根铁钉,钉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把干辣椒。
- 塑料袋上印着“贵州省土产公司”,字迹糊了,但能认出轮廓。
走到巷子后段,出现一个压面铺。门口一部老式压面机,铁轮子擦得发亮,电机嗡嗡响,一绺一绺的碱水面条从滚轴间吐出来,落进撒了玉米粉的竹筛里。店主是个中年妇女,戴白帽子,抓一把面条抖两下,再码齐。她见我看,说了一句:“要买就趁早,五点半收摊。”
我没买面,站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半句:“下次来,带个不锈钢盆,装回去不会坨。”
水表的响声
压面铺斜对面是一排老式水表,嵌在墙洞里,铁壳子锈成深棕色。其中一个水表的表盘碎了,指针卡在“3”和“4”之间,玻璃渣子掉在墙洞底部,和灰尘混在一起。水表旁边有一根白色的PVC管,管身用铁丝缠了几道,接头处渗出一滴一滴的水,落在下面的砖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巷尾是个死胡同,挡着一面新砌的水泥墙。墙前摆着一盆葱,用破脸盆装着,土面干裂,葱叶却绿得蛮精神。脸盆边靠着一把扫帚,竹梢磨秃了,只剩下几根短的。再边上有一条黄狗,趴在报纸垫上睡觉,耳朵贴地,喉咙里有细小的呼噜声。
那黄狗的是旁边修鞋摊的。修鞋师傅当时正低头用锥子纳鞋底,面前踏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缠着牛皮线。他用的胶水桶是五十斤装的涂料桶,上面印“乳胶漆”三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用脚轻轻碰了一下黄狗的尾巴:“挪一哈,挡到路了。”狗哼了一声,挪了两寸,头都没抬。
我准备原路返回。天光下去了一点,巷子里那些露天的铁皮架子上,晚阳斜穿过来,把水表指针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那矮墙边时,蓝布围裙的老太已经收摊了。铝盆不见了,地下只剩几折荸荠皮。那个手机外放的修锁老板,把卷帘门完全拉了下来,锁扣咣当一声,落稳了。
回过头去,拼车点门外那个年轻人正把电子秤抱进屋,门帘子晃了两下。铁皮棚那边的洋芋炒锅响了,油花溅在大铁皮上,滋啦一声。我摸了摸裤兜里那袋荸荠,还剩三颗,一颗有点压瘪了。我走到站前广场边上,撕开袋子,就地嚼了一颗,脆甜带土味,汁水在牙根冒出来。另一颗我不打算立刻吃,揣回兜,放了几天也不会烂,它表皮上还有下午四点那片暗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