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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街女|杂货铺账本里记下的名字与编号

一、半包火柴换来的闲话

“阿姨,您再给拿半包火柴,前次那盒受潮了,划不着。”我趴在杂货铺玻璃柜台上,玻璃下压着几张大团结和一张褪色的布票。

“受潮?你当我不识数,”柜台后面的李阿婆没抬头,正用铅笔头在一个牛皮纸本子上画道道,“上回你买的火柴,转头就借给隔壁修伞的老陈了,他擦一根点旱烟,擦一根点煤炉,半盒没半天就光了。”

我被说中,讪讪地笑:“您这账本记得比派出所还细。”

“那是,”阿婆把本子翻过来,露出贴满烟盒纸的硬壳,“你当只有你家的事?这条街上,谁家几口锅、几个暖水瓶,都在我这里。跟你们年轻小伙子讲个稀罕物件,1984年这街上住进去一片女的,租的是老供销社改的统铺,上下铁架床,床沿挂着搪瓷缸。她们白天不在,傍晚从后巷的铁楼梯上来,身上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她们是干什么的?”
“厂里的。具体哪个厂,她们不讲,我也不问。但我这个账本上记着呢——她们每月来买三样东西:草纸、白线手套、还有一毛五分钱的雪花膏。这叫固定开销。”

二、两个女工和一台缝纫机

我后来去区图书馆翻过材料,1983年到1987年,市里从郊区招了一批合同制女工,干冲压和电镀的居多。同安街因为离工业小区近,房租便宜,成了落脚点。那条统铺一件屋子睡八个人,公共水池在东头,冬天水龙头冻住,她们就用暖水瓶里的热水浇开。

住进去第三年,有个剪短发的姑娘攒钱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放在床尾。晚上九点以后,别人打牌,她踩着机器嗒嗒嗒地改工服。工服是劳动布的,肩膀和肘部磨得发白,她找李阿婆买碎布头打补丁,补丁颜色不一样,拼出来像块棋盘。

“她叫温秀芹,”李阿婆翻账本时指给我看,“欠过四个月房租,后来两个月星期天不休息,去码头扛麻袋补上了。走之前,她把那台缝纫机送给同屋的小个子,说学会了踩边儿,回村能给家里人做衣服。”

我追着问她回乡做什么。阿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她说家里给说了门亲,男方在镇上的粮站上班。她走那天是个秋天,背着蓝白条纹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卷布料,粉底白圆点的,说是拿剩料头给未婚夫做衬衫。”

三、水表数与门背后粉笔道

这条街的水费是一家一表,统铺没有单独接表,按人头摊。李阿婆收水费时,会在她们那个门背后用粉笔记人数——“正”字一笔一人。

“最高的时候住过十二个人,粉笔画到墙根。”阿婆拿手比划,“后来厂里搞定岗,走了一批,余下几个人搬去了筒子楼,总算有了独立的水池和厕所。

她们留下些东西在床底下:搪瓷盆磕掉两块瓷,铝饭盒里装着一把缠了黑胶布的螺丝刀,还有一摞《大众电影》杂志,从1985年的第一期刊到第六期,缺了第三本,据说被拿去垫桌子腿了。”

夏天最热的日子,她们在后巷支一张竹床,泼水降温。有人晾晒被单,蓝底白花的床单在绳上被风吹成鼓鼓的船帆。社区放映队在巷口放《喜盈门》,她们搬着小马扎坐着看,手里扇着蒲扇,脚边蚊香灰被风吹成一圈一圈的。

我后来修老家那台老式收音机,旋钮失灵,拆开发现里面垫着半张烧焦的工资条。油印的表格,名字栏被人撕掉,剩下“实发 51.4 元”几个字,盖章处有一枚模糊的圆形红印。

四、一只搪瓷缸的去向

去年老房翻修,后巷那排统铺拆了,砖墙推平,露出夹缝里一样东西——一个锈穿底子的搪瓷缸,缸身印着红色“奖”字,缸沿镶了道铜边,底部被人用尖物刻了一个数字“7”。李阿婆看了一眼说:“是她们量水表时候的编号,第七号铺,靠窗那张,睡过温秀芹,也睡过三个后来顶班的实习生。”

工人准备把这堆东西铲进渣土车,我拦住他,把搪瓷缸捡起来,发现缸底垫着一小片油纸,纸上的字迹大多洇没了,只剩两行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加班费补十天,共拾贰元。立秋后不要再买绿色毛线,裤腿已够长。

渣土车开走时压碎了一截废旧日光灯管,白灰扑起来,落在那片油纸上,字体更看不清了。我把油纸夹回搪瓷缸里,顺手搁在拆迁办门口一张没人要的办公桌上。那张桌子抽屉开着,里面还掉着一枚八十年代的铁皮顶针,内圈磨得锃亮,外圈凹下去一圈印子——手指捏着往前推了上千万次,布料一层层穿过去之后,就会留下这种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