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探花|民间论坛里的地方志补遗人
2023年春天,我第三次在孔夫子旧书网蹲一套《青浦县志》的民国铅印本时,弹出一条站内信。发信人ID叫“论坛探花”,头像是朵萎了的木绣球。他说自己手上有三页手抄的《珠里镇香市收支账》,落款是宣统二年二月,专记青浦朱家角放生桥堍的四月庙会花销。我以为是倒腾假古籍的贩子,没回。隔三天他又发一封,附件里拍了纸页的帘纹——粗帘纹,竹纸,墨色深浅不匀,明显是乡塾先生用剩墨写的。末尾缀了句:“账本某页背面涂着《楹联丛话》的摘抄,‘一庭花影三更月,千里松阴百代台’。”就这句话,我买了张高铁票到青浦。
“论坛探花”真名叫邵友直,退休前是青浦农技站的植保员。他在朱家角镇东井街的住处,二楼书房沿墙码了十二只樟木箱,箱盖内侧贴满褪了色的红纸签——这是他自己编的地方志索引。他说他连续十一年在西岑、金泽、练塘三个镇的电影院散场处捡废票,把反面空白处裁下来,按日期和影片名装订成册,为的是记录每个放映日下雨还是天晴。这种琐碎功夫,如今的年轻人先是不屑,继而觉得滑稽,再后来就变成某种珍稀品。
我问“论坛探花”这名字的来历。他递给我一杯塌苦菜泡的茶,说1998年的时候,本县文化馆搞过一次“民间论坛”的征文活动,题目是“近二十年乡镇公共空间的变迁”。他投了篇一千七百字的稿子,讲自打录像厅关门之后,粮管所的晒谷场也停用了,村民的交谊舞培训从礼堂退到晒场东边的厕所墙角——墙根底下用白漆画着两个圆圈,当临时舞池。稿子拿了三等奖,论坛里排位第三,颁奖时主持人调侃他是“打油诗第三名”,后来线上聊天室的版主索性用“论坛探花”四个字做了他的ID。他没有改过,一用二十五年。
那天下午他拿出三本硬面练习簿,簿面印着“红双喜”牌子的搪瓷口杯广告。里面贴着他用透明胶带固定的一小撮烟盒锡纸,来自1987年到1992年间青浦各乡供销社卖过的香烟牌子:“牡丹”“凤凰”“大前门”之外,还有一种本地烟厂出的“淀山湖”,包装上印的是放生桥。他记录每包烟的售价变动,从两角三分涨到五角六分,背后对应的是哪几次工资上调与副食券改革。他把这些数据与当年县气象站的雨量记录叠合比对:锡纸受潮变软的月份,恰好是黄梅雨季持续超过十七天的年份。
邵友直真正的探花动作发生在一九九六年夏。那年七月持续高温,朱家角水厂抽不出底层清水,古镇沿河的人家开始用漂白粉精片净水。他去镇废品收购站翻找包药材的旧报纸时,在一沓《解放日报》和《文汇报》里混着一册油印本,书名是《青浦县水产养殖技术操作规程(试行)》,署名是县水产局生产股,日期1961年10月。这本书没有任何印章和编号,但末尾的附录表格里手写了九个公社渔场的“塘口投饵量”与“病鱼例数”。他用一个月的退休金买下它,骑自行车四十里送到县图书馆,管理员不收——没有馆藏登记手续。这东西最终被他自己锁进铁皮饼干桶,桶外贴了新胶纸,写上“建库备查”。
他带我西行六公里看那块旧晒场。如今已改作电动自行车充电棚,地面铺了水泥,早没了白漆圆圈。唯有一根电线杆的根部还露着一小片石灰残痕,约莫碗口大的圆弧边。邵友直蹲下来摸那截灰皮,说二〇一六年老镇棚户区改造时曾有人提议在改造公园旁立个碑,写“交谊舞启蒙点”,但商户嫌晦气,不了了之。他又站起来,拍拍膝盖,指着北侧新建的次干道——路过一辆卖臭豆腐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播着《四季歌》。他说,这条路通车那天,他专门坐公交绕了一圈,看路边光缆交接箱的编号从001起,可编到257就断了,因为最后七只箱子装在西岑镇的敬老院里。
黄昏我们走回东井街。有人在河埠头洗乌菱,剥下的壳顺水漂向北。邵友直的邻居拿竹竿拦着一只蹭进厨房的流浪猫,嘴里骂的是本地话“阿蹩脚猫”。他顺手把剩下的塌苦菜叶喂给那只猫,然后告诉我,这猫每天傍晚会蹲在他书房门槛外,盯着樟木箱上的“论坛探花”字条看一会儿,再走开。他从没摸过它,也从未提供过固定的食盆。猫来的时间,基本固定在中央气象台播报长江中下游天气预报之后的十二分钟。第二日清晨六点半,我要赶回上海上班的早班高铁,他送我走到放生桥头,转身时宽松的蓝布衬衫兜起一阵风,露出后腰别的一把铜钥匙——那是西岑旧仓库的备用钥匙,据说库房的东面墙角还贴着那本水产操作规程油印本的墨蜡纸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