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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浦口区150元爱情街|两间平房租约里的旧婚俗

你问我浦口那条“爱情街”是不是真有个门牌号?我头回去也这么问。走到东门老街中段,左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墙上用红漆写着“15元理发”旁边,拿粉笔添了一行:“出租,150,婚房”。后来才闹明白,这条巷子几十年来都叫“情侣巷”,不知哪年起,街坊在墙上标价,把“150元”当个暗号。老住户说,那是指一个月租金,一间平房,两扇老木门,进门一张床,床头搁只樟木箱,就这么简单。

多少钱?就是后来传开的“南京浦口区150元爱情街”。头回听说,我也觉得蹊跷,一百五十块在南京能租到啥?等站到巷口,瞅见墙根儿叠着三辆二八大杠,车筐里塞着塑料拖鞋,旁边晾着蓝布工装,才信了这地方压根不跟商品房一个世界。巷子底是浦镇车辆厂的家属区老墙,红砖缝里伸出几株构树,绿叶子蒙着灰。邻居王阿姨,六十七岁,从安徽蚌埠嫁过来四十一年,她管这巷子叫“爱情街”:“那时候谁拿钱说事?一床新被子,一对枕巾,算是有家底了。”

我这人逛老街,不爱看翻新过的门脸儿,专找没拆干净的旮旯。这条巷子的有意思处,全在细处。靠墙一根晾衣铁丝上,夹着七八个木夹子,其中一个刻了个“芳”字,另一个刻着“军”。铁丝的尽头拴在半截自来水管上,水管接出处缠着生料带,渗出细细的水痕。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铁皮底子,缸沿搁着半块肥皂和一把旧牙刷。我蹲下来看墙根儿的砖缝,有人拿圆珠笔在红砖上抄了句歌词:“火车快开,别让我等待”,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后来在巷口的杂货铺,碰见老吴。他今年五十四岁,年轻时在浦口火车站当装卸工,专扛行李包。他靠在柜台边,捏着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以前的浦口码头,渡江的人一拨接一拨。那时候谈恋爱没地方去,晚上就沿着铁路边走,边听听火车咣当。到后来厂里分了房子,一间屋放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婚就算结了。这条巷子的房子,当年就是给双职工预备的,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房租象征性收两块。”

我问老吴,那“150”的价码啥意思。他嘬了一口汽水,说巷子后来空了几年,年轻人搬走的多。有人把空房收拾出来,挂个牌子“出租”,一个月收150。租的人也不是真要长住,多是弄一套锅碗,置两床被褥,找个周末过来做饭、洗衣服,过两天“有家有口”的日子。这生意不成章法,也没写合同,手写一张条子,压在茶杯底下就算数。老吴指着巷子尽头一户人家说:“那户现在住着个小伙儿,在桥北跑外卖,租了三个月,天天自己烧饭,养了三只猫。”

“钱多钱少不顶用,想有个屋,才有摊开个人日子的地方。”

老吴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另一处。巷子中段有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半尺,望进去,天井里晾着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下摆湿漉漉滴着水,底下搁着绿塑料盆,盆沿搭着一块搓板。天井另一角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铸铁台面,缝纫机头蒙着蓝布。旁边压着一张泛白的黑白照片:新婚夫妻坐在板凳上,背景就是这片红砖墙,新郎穿中山装,新娘扎两根辫子,两人手里各捧一只苹果。照片边角翘起,被胶带粘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边儿卷得像干馒头。

你说“南京浦口区150元爱情街”是不是商业取名?我琢磨着不像。这条巷子没有店招,没做导视牌,连路灯都是老式白炽灯泡,入夜泛着橘黄光。但这片街区确实支撑过一种生活:当年轮渡工人的“对班夫妻”——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中间只有半小时在码头台阶上交换饭盒、毛巾和一句话。那种情分靠的不是房子大小,而是谁给谁多打了一份菜、谁的棉袄缝补得密实。现在那个“150元”的标价,大概是市场对老空间的一种模糊计价,贵贱说不准,但好歹给想在小城里有个安身角落的人留了一扇门。

巷子另一头,挨着公厕墙根,有一家用铁皮焊的小铺子,卖烧饼和豆浆。老板娘说,最近总有人凑过来问:“爱情街在哪儿?”她头也不抬,拿铁夹子从炉膛里取出烧饼,嘴上回一句:

“就你背後这条巷子,走到墙根儿往左拐,看到洒水壶和旧藤椅的地方就是。房子破,人不假。”

我把这趟认了下来。再往深处踱了几步,脚下踩到半块青砖,砖缝里嵌着一只弹珠,蓝白色相间,纹路像眼睛。我蹲下捡起来,拿纸巾擦掉泥,弹珠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老板娘隔着窗子喊:“那是我家小孩二十年前弹的,你留着吧,搁这儿也是塞路。”

傍晚回程路过头道涵桥,桥下河水拌着暮色,电线杆上贴着张旧纸,已撕掉大半,剩四个字:“屋内有爱”。剩下半张纸背面的浆糊干了,翘起一个角,风一过就啪嗒响一下,像啄木鸟敲木头。我把弹珠放口袋,想着下回再来,得问清楚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谁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