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繁荣路按摩店|午后探访老街区手艺铺面
二〇二一年秋,我因整理海州地方工商史料,在连云港繁荣路断断续续走了四天。这条东西向的老街,东接通灌路,西抵盐河巷,全长不到一千二百米,两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五层住宅楼,底层改作门面。按摩店在这条街上不算稀罕,但真正挂着老招牌、做正经手法的,数来数去也就三五家。我按着地方志办公室留存的旧商户名录,挨个门牌号核对,其中一家门头写着“康乐舒筋堂”的,从一九九七年营业至今,店主姓周,今年六十三岁。
第一次登门是下午两点。卷帘门拉了一半,玻璃橱窗内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红底白字,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补过三处。表上列着:全身推拿四十五元、足底反射六十分钟五十元、拔罐十五元一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学生凭学生证减五元”,墨迹是后加的,和原表用了不同颜色的笔。
周师傅正在给一位穿环卫工背心的老人按肩膀。屋里没开灯,午后日头从西窗斜进来,照在两张按摩床上,白床单洗得发薄,能看到底下棕垫的纹路。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妙手仁心”,落款是二〇〇三年新浦区老年体协。角落的木头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评书,音量拧到刚好听清。
“您稍坐,这活儿得二十分钟。”周师傅头也没抬,手里不停。环卫工闭着眼,偶尔哼一声。我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闻到红花油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冲,反而有点暖。
等环卫工走了,周师傅用毛巾擦了手,才问我做什么。我拿出笔记本,说想记录这条街的老商铺。他往柜台后面一坐,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红梅”烟,抽出一根,不点,夹在指缝里转。
“你们写地方志的,前年也来过一个人,拍了照片就走。”他说,“我这店没什么好写的,又不搞那些花头。就是力气活,学了三十年的力气活。”
我问他当年为什么选这门手艺。他把烟放回烟盒,说起来龙去脉——一九八七年,他从海州麻纺厂下岗,托亲戚介绍,跟一位从上海退休回乡的推拿师傅学了八个月。师傅姓沈,原是静安区一家工厂保健站的,教他认穴、摸骨、使力,也教他分清楚哪些客人需要重手法,哪些只适合轻揉。
“沈师傅讲,这行当最要紧的是知道分寸。”他指了指自己膝盖,“我这里不好,蹲不下,所以现在只做坐姿和卧姿的活儿。有些年轻人开店,什么项目都敢上,我没那个本事,也不眼红。”
店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说肩颈硬,周师傅让他趴在床上,从前胸到后背沿着脊柱两侧推了三遍,又拿热毛巾敷了五分钟。年轻人起身后,活动了两下脖子,说了句“松快多了”,扫码付了四十五元。周师傅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硬皮本,写了几个字,大概是日期和项目。
他说这些年不装电子记账,本子上写的,从一九九七年记到现在,换过六个本子。
老物件与老办法
靠窗的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几条不同厚度的毛巾。周师傅说,毛巾每天用消毒柜处理,柜子是二〇〇五年买的,还转得动。他的工具很简单:一罐按摩油、两盒艾条、一套竹罐、一把牛角刮板,全放在床头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是“康元”牌的,铁皮上印着穿花裙子的女孩,漆面磨损大半,露出灰白色底子。
我问他现在年轻客人多不多。他想了想,说周末有附近中学的学生来,大都因为打球扭了脚,或者写作业脖颈疼。“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会儿金贵,但也更愿意花钱买舒服。”他补了一句,“不过都是正经营生,我这儿只做健康的活儿。”
他提到一两年前,街对面新开了一家装修亮堂的店,玻璃门贴满金色字,门口站着好几个年轻人在发传单。周师傅去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各做各的客人,我这儿的老主顾多数跟了我十年以上,跑不掉。”
街坊与生意的边界
下午四点半,一位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把芹菜,说要给周师傅留一把——她老伴腰椎不好,每周来做两次理疗,来惯了。周师傅没收菜,说冰箱里还有。老太太也不强给,把芹菜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我问这是常客?他说是,住在后面小区,老伴原是港务局退休的,腰伤是年轻时扛包落下的。这老太太每周三周五下午三点准时来,风雨无阻。
“做久了就成街坊了。”周师傅说,“有段时间我感冒,两天没开门,第三天一开门,门口放着两盒感冒灵,也不知道谁给的。”
太阳往西偏,光从窗台挪到地面,一寸一寸地移。周师傅起身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凉风灌进来,带走了屋里的药油味。收音机换了节目,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阵雨,东南风三到四级。
我合上笔记本,准备走。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是黑白照,上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按摩床边,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
“这是我师傅沈先生,一九九〇年拍的。那年他六十岁,刚把这间铺子转给我。”他指着照片背景里的一台吊扇,“那台吊扇现在还在,就是顶上那台,换过三次电机,扇叶一直没换。”
我抬头看了一眼,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着,叶片上的漆已经磨成灰白色。周师傅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也没再多说什么。我走出店门,回头看他正把毛巾往消毒柜里放,那台老柜子嗡嗡响,声音盖过了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
街对面新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绿交错地闪。康乐舒筋堂这边没有灯箱,只有门头一块老木板,字是当年请人用油漆写的,经过二十多年风吹日晒,“康”字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木纹。周师傅说过,那块板子不打算换,等哪天掉得认不出了,他就把门关了,回家带孙子去。至于那天什么时候来,他没说,我也没问。风从盐河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吊扇在屋里转着,转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