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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摩房的女大学生们|二楼那排窗户后面的事

“师傅,您这腰是又犯了吧?”小周蹲在我那把旧藤椅边上,手里攥着条热毛巾,没等我答话就掀开我后衣摆往上贴。那毛巾烫得我龇牙,她却自顾自往下说:“昨天那拨人搬瓷砖,我看您一个人扛四袋上三楼,我就知道今晚您得来。”

我趴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按摩床上,脸埋进枕头洞,闷声回她:“你们老板娘呢,今儿个不在?”

“在楼下记账呢,刚才还念叨,说您这老客户得留一碗绿豆汤。”小周手上的劲道从揉变成推,沿着我脊柱两侧慢慢往下压。她手指头有茧子,虎口那块尤其厚,我认得,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干活磨的。

这行干了二十来年,2008年那阵子,我在城南那条巷子口支了个摊子,白天修自行车,晚上给人松骨。后来巷子拆了,我就搬进这栋老居民楼的二楼,租了间三十平米的门面。隔壁是棋牌室,楼下是水果摊,再往东走五十米就是师范大学的北门。

所以我的客人里,有一多半是学生。

这行当的规矩

早些年,我这儿来过几个正经学护理的姑娘,她们管这叫“手法治疗”。后来不知怎么的,传开了,说我这老师傅手艺实在,不忽悠,按摩房的女大学生们就一茬一茬地来。有学舞蹈的,腰上使力过度;有练长跑的,膝盖积液;还有写论文写到颈椎僵直的,趴在床上让我给她掰脖子,一边掰一边还在背英文单词。

小周就是其中最能聊的一个。

她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大三,戴一副圆框眼镜,扎马尾。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价目表,最后指着最便宜那个“局部放松30分钟/30元”问:“能只按肩膀吗?别人推荐说您这儿实在。”

我说能。她又问:“那我能一边按一边背古文吗?下周要考试。”我说随你。她就真趴床上,开始背《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那儿卡住了,我随口接“秋水共长天一色”,她哎呀一声,说师傅您居然读过。

我说我儿子也念过大学,我陪读过。

她们那些小心思

在我这儿,她们不用端着。小周后来跟我说,在图书馆自习室坐一天,肩膀硬得像块铁板,去校医院排队又太久,到我这儿来,反而能踏实歇半小时。她管这叫“低成本自救”。

另一个姑娘,小陈,学计算机的,话少,每次来都自己带个小录音机,按到哪个穴位疼得厉害了,她就“嘶”一声,然后接着听网课。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但听了课就不觉得了。

这话我记到现在。

她们来的时候,包里常常装着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或者图书馆的座位卡。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震动了就瞄一眼,多半是导师的消息。她们聊的话题,从论文查重到考研政治,从食堂哪家窗口涨价了,到宿舍空调什么时候能修好。我一般不插嘴,但手上的力道会调整——听到她们叹大气,就多按两下肩井穴。

这门手艺的另一面

说实话,按摩房的女大学生们,不是来享福的。她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有个本子,记着每个人的情况。不是客人名单,是那种“左肩比右肩高两厘米”的笔记。小周颈椎第二第三节有错位,小陈腰肌劳损偏右侧,还有个学美术的姑娘,右手腕腱鞘炎,每次来都要我少用点力,因为她第二天还要画素描。

她们走的时候,常常会说同一句话:“师傅,下次还来。”

但我知道,她们不会永远来。毕业了,就换城市了。有一年夏天,小周来跟我告别,说她考上研究生了,要去南京。她那天没让我按摩,就坐在藤椅上,喝了碗我泡的大麦茶,说:“师傅,您这手艺,应该去开个正式的理疗馆。”

我说我开不惯,我就习惯这儿,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排梧桐树,春天飘絮,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夏天绿得遮天蔽日。

她笑了,说那行,那我以后回来看您。

这都三年了,她没回来过。倒是前几天,有个南方口音的姑娘推门进来,说自己是师大的新生,听学姐推荐过来的。她趴上床的时候,我看见她书包侧袋里插着本《诗经》,封皮旧旧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先趴会儿,不着急。”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二楼的窗台上。我拿起那条热毛巾,重新烫了一遍水,拧干,叠好。她还没睡着,我也没开口。

毛巾的热气往上冒,她忽然小声说:“师傅,这儿是不是以前有个姓周的学姐,也常来?”

我说:“有啊,她总爱背古文。”

那姑娘没再接话,我也没再问。窗外的叶子还在落,一片跟着一片,不着急,也停不下来。我扶着她肩膀,慢慢往下顺气,她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