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火车站附近小发廊|探访记:五月雨天走访实录
五月末的武昌,雨下得密。我从火车站西出站口出来,沿中山路往南走了约莫十分钟,拐进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巷子。巷口卖热干面的摊子还没收,老板娘正用长筷搅着一口大铝锅。再往里走十几步,右手边并排三家店面,门头都只有一米来宽,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美发”“造型”字样,其中一家在门把手上系了条红布条,被雨淋成暗褐色。
这就是我要找的那排武昌火车站附近小发廊了。我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本2003年版的《武昌区商业网点分布图》、一支圆珠笔、半包黄鹤楼烟,还有一块干毛巾。来之前我想得简单,以为这种地方午后人少,能坐下来跟店主聊几句。真站到门口,发现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地砖上全是黑脚印。
第一家:王姐的剪子
最左边那家门头上贴着“精品剪烫”四个字,字是用不干胶剪的,有一个角翘起来。我弯腰钻进半开的卷帘门,里面迎面一架老式烫发机,铁皮壳子掉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底漆。靠墙的洗头椅是水泥砌的,上面铺一块蓝色格子的塑料布,边角磨出毛边。
一个穿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剃刀没停:
“剪头二十五,洗吹十五。要是只来看,椅子别坐。”
我说我不住这附近,就想看看老店怎么做生意。她没搭腔,继续刮,刀刃在老头的下颌骨上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剃完左边,老头自己撑起身子换了边。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框是红塑料的,镜子右下角有道裂纹,正好把她的脸分成两半。
王姐说她在这开了十二年,房租从每月八百涨到两千三。她伸手从镜子后面摸出一本塑封的价目表,纸都脆了,一角卷着,上面印着2009年的落款。
- 平头:八元
- 圆寸:十元
- 烫发(冷烫):四十元起
- 染黑:三十元
她说现在没什么人烫头了,主要靠周边工地上的师傅剃平头,还有早上扫街的环卫工来吹干头发。正说着,一个穿橙马甲的男人掀帘进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王姐从抽屉里抠出两枚硬币找他。八块钱的平头,她只动刀,不用推子。
那个剃完脸的老头走的时候,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洗头椅边上。王姐没看,等老头走远了,拿起来丢进自己嘴里,说:“他也给我刮了六年了。”
雨在门缝底下汇成一道细流,冲进来一片梧桐落叶,贴在黑瓷砖上。
第二家:关着的门,开着的窗
中间那家武昌火车站附近小发廊卷帘门拉到底了,锁是一把老式挂锁,上面锈迹斑斑。但窗子留了一道缝,我用手机手电筒照进去,看见里面两张理发椅用塑料薄膜罩着,薄膜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箱空的洗发水瓶,商标都朝外,牌子叫“佳美”,我在十四年前见过这个牌子的塑料瓶。
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三把剃刀,水是浑的,泛着铁锈色。旁边一张粉红色的纸,压在矿泉水瓶底下,露出半行圆珠笔字:“长期招工,管住。”下面那个手机号被雨水洇开一团,最后两位数认不清了。
我站在窗边往里看了三四分钟。巷子里出来一个穿棉拖鞋的大爷,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饺子。他朝我努努嘴:“这家人去广东打工了,去年走的。锁是社区给换的,怕里面漏水。”我问那刮刀怎么办,大爷咬了口饺子,说:“那是原来的老板留的,他说不值钱,卖废铁都没人要。”
第三家:洗头椅上的收音机
最右边那家叫“发缘”,灯亮着,门推开半扇,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男的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面前没有镜子,墙上贴着一排洗发水广告画,印刷褪色,画上的女明星嘴唇是桃红色的,眼睛上都像蒙了一层灰。我进去,他把椅子让给我一半,问我剪不剪。我说剪个平头。
他让我坐上一把铁脚椅,用一块灰白色的围布从脖子底下兜上来,布上有一股隔夜的洗衣粉味。他不戴围兜,直接拿推子怼着我后脑勺走了一遍。
推了几下,他问我:“在这儿上班的?” 我说不是,“我从汉阳过来,办点事。” 他就没问了,低头看手机屏幕。推子头发有点钝,夹得头皮发疼,我缩了一下脖子,他说:“假一赔十,这把是新买的,就是型号老的,力气小。”
洗完头,我坐在那把水泥洗头椅旁边,让他给我吹干。他打开一个白色塑料盖的电吹风,出风口有一圈焦黄色,声音很响,像一只大蜈蚣在贴着头皮爬。他干活的时候,后窗外三轮车按喇叭,煤炉烧开水的壶在响,铁皮哨子断断续续。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他吹完把插头扯掉,整个屋子突然静下来,只剩墙上的钟在走——那个钟是一只蓝底白字的电子钟,秒针跳一下,卡一下。
他告诉我,他爸当年就是开这种理发店的。他爸退休以后,他把店接过来,名字没改,工具也没换。
| 父亲时期(约2007-2015) | 营业额日均 | 80-120元 |
| 他接手后(2016-至今) | 营业额日均 | 40-70元 |
他给我看柜台上一个小铝盒,里面装着四把新旧不一的剪刀,其中一把的刀柄用黑色胶布缠了两层。
“这是我爸以前给一个老客留的,那个老客说等毛全白了再来理,结果去年人走了,这把剪子他没用上。”他说完把铝盒扣上,推到柜子角。
我付钱的时候,他把零钱从一个小铁盒里拣出来,里面有一枚很早的菊花图案一角硬币,边齿已经磨平了。他找完钱把那枚硬币单独捏出来,又放回盒子里,说:“这种现在少了。”
我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水洼映着楼顶露出的一小片天。刚才那个穿碎花围裙的王姐正拿着竹帚扫门口的水,她抬脚把一片冰红茶瓶子踢进排水沟,瓶子撞着另一只瓶子发出咔嚓一声。那排窗户上,中间那家的灰窗台还留着泡剃刀的塑料桶,水面已经没有颤动,平平地映着一块窄窄的路灯影子。
我没有再回头。手里的零钱还是温的,硬币边缘有一道被指甲掐过的旧痕,许是哪个等发信的人,也坐过那把铁脚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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