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村妹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卖布摊、轧钢厂后街和渠头庙会
“你再说一遍,孟村妹子最出名的是哪三个地方?”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问。
正纳鞋底的二嫂子头也不抬:“卖布摊子呗,还有轧钢厂后街,再就是渠头庙会。”她咬断线头,又补一句,“你问这干啥?想写县志啊?”
“地方志,业余的。”我挠挠头,“都说孟村妹子厉害,我得写明白厉害在哪儿。”
“厉害?”旁边修自行车的三叔插嘴,“你上回在卖布摊前头站了五分钟,连句话都没搭上,转头就让人家把三十块的花布卖给你五十。”
我脸一热。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一、卖布摊子:一把尺子量到底
孟村大集逢五排十,西头第三排的布摊是妹子们的地盘。摊主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兜里揣着竹尺,胳膊上套着褪色的蓝布袖套。她们不像别处那样吆喝,就坐在一捆捆斜纹布、灯芯绒、的确良后头,手里织着毛衣,眼睛却扫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头回去买布,说要给妈做件罩衣。那妹子辫子盘在脑后用铁丝别住,她也不答话,把布展开,“哗啦”一抖,灰蓝色的棉布在太阳底下泛着细密的纱眼。
“摸。”就一个字。
我摸了摸,手感确实比旁边摊子厚实。问价,她伸出三个指头:“三块二一尺,要几尺?”
我算了算,说六尺。她抽出竹尺,量布的时候手指头压得死死的,尺子拉得绷直,缝都不给多留。剪完布包好递过来,我又多嘴问了句能不能便宜点。
她拿眼睛横我一下:“我这尺子是从供销社上班那会儿带出来的,十五年了,量布从来没松过手。你嫌贵,去东头买那两块的,洗一水就缩成娃儿衣裳。”
后来我听村里老人说,孟村妹子的布摊有个规矩:尺子可以量布,但不能量人心,搭话归搭话,价钱一分不让。十里八乡都知道这条街上有帮嘴巴利索的闺女,偏生她们卖的是最实在的厚棉布,回回赶集都有人挤着买。
二、轧钢厂后街:饭盒敲响的下班铃声
孟村轧钢厂是1986年建起来的,厂子不大,但养活了大半个村。后街是厂子女工上下班的主道,也是孟村妹子第二个出名的地方。
下午五点半,放工的哨子一响,后街就热闹了。轧钢厂的妹子们穿着灰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塞进工作帽里,下了班才把帽檐解下来。她们每人拎个铝饭盒,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声音一街两行的人都能听出来。
为啥这条街出名?因为饭盒里头带着料。那时候厂里伙食差,妹子们自己带菜,谁家腌的萝卜条、炒的豆干、炸的带鱼,就在街边的石台上摆出来,你尝一口我的,我夹一筷子你的,一来二去就成了半公开的饭堂。
我记得2003年夏天,厂门口修路,水泥没干,铺了木板。有个穿红背心的妹子端着饭盒走不快,后面骑自行车的小青年按喇叭催。她回头一句:“你飞过去嘛。”
周围的人都笑了。
后来轧钢厂改制成私营厂,机器换了两茬,但后街的习惯没变。现在下班的人群里多了些年轻面孔,饭盒换成了保温提锅,可那道卷着工装袖子横穿马路的劲儿,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前阵子我骑车路过,听见两个妹子在说厂里新换的的轧辊如何如何,一个说班上某个师傅操作动作不行,另一个纠正她操作规程背到第几条。我忽然明白,这条街出名不在于吃食,在于这些妹子说话办事都带着车间的节奏——快,准,不磨叽。
三、渠头庙会:三月三的针线活儿
渠头庙在村东三里地,早年间供着送子娘娘,后来只剩下三间青砖房。庙会每年农历三月初三起,连着开五天。别的村庙会卖风车糖人,孟村渠头庙会上最扎眼的是活计。
孟村妹子在庙会上出名的原因,是她们蹲在庙前石阶上做针线。不是绣花那么文气,是实打实地补衣服、扦裤边、钉纽扣。庙会赶集的人多,谁家衣裳崩了线,谁都顾不上回家拿针线,蹲下来就能让妹子给缝两针。
收费便宜,扦个裤边一毛钱,补个三角口子五分。可妹子们手快,脸盆里泡着着摊开的蓝布衫,她们捏着针在头皮上蹭一下,低头穿线,腕子转两转就起了针头。
我有一回在庙会上裤子被自行车的链条刮了个口子,蹲到摊前。一个辫子拖到腰窝的妹子正给小孩缝老虎头鞋,我把裤腿递过去,她没接话,张口便说:“侧面开了线,茬口不大,用同色线走三遍十字针就稳。”说完才从笸箩底下翻出一小轱辘青线。
等针线的空当,听见旁边人聊天,说老辈人讲渠头庙会起初就是因了女红传下来的——早年间孟村女子多往天津纱厂谋过活计,见多识广,手里会的东西驳杂,回乡之后就把家里纳鞋底、捻麻绳、织土布的办法融在一起。庙会是个炫耀手艺的机会,手巧的妹子名声能传十里地。
前年老庙修屋顶,施工队把旧梁换下来,发现大梁背面用铅笔画着一把尺子、一根针和一个铝饭盒。乡里文物员拓下来挂到村部墙上,倒没写说明,光那幅图就够人猜半天。
我今年三月三再去庙会,石阶还是那条石阶,只是摆摊的妹子大多不穿布鞋改穿运动鞋了。有个年纪大些的婶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补一条牛仔服的破洞,用的却是从家里带来的尼龙线,颜色比对半天才起针。
旁边围了几个年轻媳妇举着手机拍视频,问她:“婶子,你这针脚这么密,能说说诀窍不?”
那婶子头也没抬:“诀窍啊?你先把线头在嘴皮子上抿一下。”她从笸箩底下拿出一小轱辘青线,自顾自地续上了方才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