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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章贡一条街|从灶巷到骑楼的人间烟火

老陈:

上封信你问起赣州章贡一条街,我寻思了大半夜,翻出抽屉里三张旧照片才开笔。你说的那条街,章贡区人惯叫它“灶儿巷”,可整条街串起来,其实连着南门头到姚衙前,再拐进东门井,统共千把步的路。你那年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巷口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王记瓦罐汤的灶眼还在冒气,老板换了三代人,熬汤的瓦罐还是民国那批,底都结了三指厚的油垢。

一、先打湿脚底,再抬头看墙

上个月十七号,我陪老单位退下来的刘师傅去访他岳父的老宅。从标准钟往东走百米,青石板缝里窜出狗尾巴草,露水把裤脚洇成深蓝色。刘师傅指着五十六号门楣上“禹门锡福”四个阴刻字,说这是光绪二十一年江西盐商捐建的石库门,门轴转起来“咕吱咕吱”,比巷口修伞摊的摇铃响亮。屋里头天井改成了圆顶蚊帐布艺坊,两个婆娘蹲在窄巷里漂染蓝靛,水溅到宋代砖墙上,沁出盐花一样的白痕。

那堵砖墙我从二十岁看到五十七岁,添了防潮水泥,换了木柱头,唯独没挪过的一块,是康熙年间的窑砖。砖面上有柴火烧出的斑驳气泡,摸起来像癞蛤蟆背。隔壁刘婆婆晾的芥菜腊肉搭在电线杆横担上,油滴子正好坠在清代拴马石眼里。

人待久了才知道,这条街的好,不在牌坊匾额上,在脚底板踩凹的石板眼里。

二、清早五点半的法宝

灶儿巷的定魂术是早饭摊子。周家姊妹三点半揉面,五点钟第一锅米粉出甑,白汽顶着纸灯笼罩子往上走。姐姐切酸菜“当当当”,刀砧板陷下去一寸;妹妹给灶膛添松枝,火星子次第爆开,比跑马灯还热闹。

吃客里有三个讲白话的老广,每礼拜二坐火车来,只为了坐在民国花玻璃窗底下蘸辣椒油。那窗户是并购百货站旧货仓库时捡漏拣回的,绿玻璃上印着“宴春”二字,看出去,街面滤成青灰色的底片。老广也不点菜,歪脖子樟树断了三根枝桠那年,他们跟周家二妹登记了“客家酸笋焖鸭粉”的配额,说是自家祖传的“章贡一条街走法”的核心念想。

我也算半个老顾客。坐长条凳上会遇见燕子码头搬货工的孙儿,现上五年级,蹲在油筒旁抄生字,他爷爷当年扛麻袋时能把三根扁担叠在腰后走路。昨日他递我一截粉笔,让我在地面写“余东木某年白”,问我“某”字怎么写偏旁。一时兴起,用墙角剩的石灰写全了全名,旁边补一行小字:与章贡一条街同年岁。

三、斜阳里的物证

下午三点光景,街中间那段骑楼底下的阴影最养人。补鞋匠柴老师的铁皮柜里攒着八十年代的塑料袋、九十年代的公安挂历、两双广州产风凉皮鞋。他说骑楼廊柱下的青砖比边上要白两个色度,是挑担人歇脚时后背靠墙蹭出来的,天长日久的碱汗风蚀了表皮。我不大信,他就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粮票,说1962年他爹在这一平米里换来三斤半小米,换票的老先生是福建樟州盐贩。

骑楼东口张记纸扎铺摆着微型库房,里有篾条扎的六角宫灯,也有电镀的拉闸门。老板说他祖父解放前给大码头商号糊“赣州章贡一条街”全景灯笼市景,竹骨上要分四十一根筋软硬变化,才能把骑楼的檐角翘度立起来。如今那种手艺谈不上谋生,倒是隔壁油画画室的年轻人隔十天来拍一套骨架,说是做“建盏纹样对照”。纸扎铺对过是拆了又砌的二层水刷石楼,女儿墙顶竖着半截烟囱,1986年春晚直播全靠它排电视剧楼的烟灰,现砌了红砖堵头,穿堂风过时呜呜响,像谁在吹竹膜没黏匀的笛子。

四、夜里的软木塞

夜间这条街收换面孔。没有霓虹灯,只有消防拴上蜡笔画添的三只橘猫。下了班的学生举着烤韭菜串晃荡,路灯在拐角拉出参差不齐的光带,小饭馆把煤炉拖到街边烧沙茶酱,铁勺碰大锅,当当当的,像开戏前的硬头。头顶木楼板响着皮鞋和拖鞋切换的频率,那是住户收盘碗备明早的铺垫。

你那次临走前,我们在老码头酒干过一碗冬酒,桌腿垫了块橡皮垫,还在“客”“家”两字之间夹了截粉笔头。刚刚路过,那块垫子还在,橡皮磨薄了翻了个面,我猜店家买了新橡皮筋绑在桌腿断口。对面的瓷器摊撤了,灯笼店里新添了下雨天收雨水煮茶的乌锰锅,锅底暗红疤是上月烧了柴的痕。

写到这,楼下炸卷圈的味道冲上来,混着酸梅粉干搓又加白糖的甜气。我抽屉里那张黑白的姚衙前合影,站在我左边的裁缝师傅今年去了梅州带孙子,左边的左边那位吹唢呐的在崇义竹洞畲族村带徒弟,右边的人忘了名字,只记得正月十五他在石阶下放“地老鼠”,鞋烧破了个洞,至今修鞋摊还留着那半只鞋样。你几时有空回来,蹲一蹲歪樟树底下的石墩——它前阵子被水泥勾了缝,但顶部凹窝里头,还攒着前年冬头的七个烟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