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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的女人是什么意思啊|修鞋摊边听到的问话

那是二〇〇九年秋天,我在南城老街上支了个修鞋摊,摊子扎在一条窄巷子口,两棵梧桐树夹着,遮阴也挡雨。巷子深进去四五十米,两边是红砖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雨天渗水,晴天泛白。每天下午三点来钟,巷子里头就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不高不低,像是踩着点儿来的。那天一个收旧书本的男人蹲在我摊前等着补鞋底拉链,忽然抬头问了一嗓子:“老师傅,这小巷子里的女人是什么意思啊?”他指着巷子深处,一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背影正拐进尽头的铁门里去。

我手里的锥子没停,用蜡线把胶底拉紧,顿了顿才回他:“你说的是哪个?天天下午进铁门的那个?”他点头。我把鞋翻过来,拿砂轮打掉一个毛边,告诉他,就他所指的这条迷巷,里头住了三户人家,那女人是其中最里一户的儿媳,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白天睡觉、四点接班,所以下午这时候才进出。又指了指墙根一条被磨得发亮的石板路,“那个豁口,就是她每天推自行车碾出来的。”

先别急着猜,把巷子看仔细

这条巷子有名字,叫“碾子弄”,早先碾米的石盘还在人家天井里埋着,只露出半个边。我在这摆摊二十三年,从补胶鞋到修跑鞋,活儿换了好几样,巷子里的人家也换了好几茬。如今留下的老住户不多,除了那纺织厂女人一家人,还有一个退休的钟表匠,一个在菜场卖豆芽的夫妻俩。

那阵子这问话我听见过好几回。不光收旧书本的,还有送煤气的、抄电表的、贴小广告的,都会对着巷子努努嘴问一句:里面那女人天天进去出来,干什么营生?我通常不急着答,先把活干完,拿小锤子给鞋钉敲齐了,嘴上装着找钉子,等对方追问第二遍,才慢慢讲。

问的人心里其实带着一个框子,以为巷子深处藏着什么秘密。但住了这么多年,我知道所谓秘密,无非是两件事:一,她的丈夫在厂里受了工伤,腰椎骨折后不太能动,每天下午她先去婆婆家送饭,再回来拾掇家务;二,她自己耳朵有点背,聊起天来嗓门出奇大,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像是跟人在吵架。

这两样放在一块儿,她的生活就排成了固定的格子:清晨六点去菜场,八点把女儿送到巷口小学,十一点半做午饭端给婆婆,下午三点半交接班路上顺道拿药,晚上十点下班再一趟夜路。邻居们都熟悉她那辆二六圈的红色女式自行车,车把上缠着绿色胶带,后座绑一个竹筐,筐里放着保温桶、雨披、报纸裹着的药包。

有一回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摄影机来拍老巷子,蹲在我摊边等下午的光线,也问“那个女人是不是什么‘人物’”。我递给他一把小凳子,说:“她就是这条巷子的准点钟。她走出来,你知道是三点四十;她拐进铁门,你知道该收摊了。”

把裤脚翻回来,答案自己就掉出来

很多事拆穿了没意思,但也不能让问话飘在半空。我给收旧书本的那男人补好鞋,收了六块钱,他还在等答案。我就放下锤子,用砂轮打了一下自己鞋底滑出来的线头,指着巷子深处那块铁门说:“你要真想知道,可以明日五点来蹲一阵。她下班回来,会先在门口停下来十分钟,给那只黄猫放下点吃的。猫是谁家的?巷子中间那户搬走时没带走,她便接过去喂了。就这些,没有别的。”

他半信半疑,蹲着压了一会儿腿,说了句“那就怪了,我听人说这边巷子里住着个女的,来头不小”,然后提起旧书本袋子走了。我望着他拐出巷口,把剩的胶水瓶子拧紧。隔了三天他又来,不是补鞋,是专程来还话:“老师傅,我看了,她确实就是下班、喂猫、推车进去。那猫也不怕她,在她脚边打滚。”

我笑了笑,从铁盒里摸出一枚鞋钉,递给他:“留着,下次鞋再开胶,自己钉两下。”

有些话问出口时,姿态就歪了

这些年下来,我总结出一个小道理:凡是直接拿“是小巷子里的女人”当问题来问的,往往不是想知道这个人本身,而是听说某个模糊的传闻,说某某弄堂有个不一样的女人,具体怎么个不一样,传话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做手艺活的常识是,皮面有伤先看是划口还是水渍,成因不同,补法两样。问话也一样,先得搞明白对方心里那一层虚影,是从哪一道口子渗进来的。

大部分情况是:那天下午的光线太斜,照得巷子里的一节红砖墙特别亮,那女人推车出来时,骑车走得慢,头没有低,也不四处张望,就那么直直地穿过梧桐树影。她身上那件灰蓝色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衣领却板板正正立着;头发用黑卡子全拢到耳朵后,露出饱满的额头。这套身影子在巷口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八秒,但足够让一个不停张望的人把它记成一道符号——因为太整齐,太有节拍,反而显得突兀。

去年又一个深秋,巷子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半,有个穿大衣的年轻姑娘站在巷口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不甘心问她朋友:“那个小巷子里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同学说住这儿的人都很神秘。”她打电话那会儿,纺织厂的女人恰好骑车出来,转弯时链条发出“咯哒”一声,车后座的竹筐里放着一块豆腐、一把芹菜,还有一把新的纱线手套。我听见那姑娘对电话里说:“算了,不见了。

那天傍晚收摊前,竹筐里的织纺女又骑车回来,停在离我三米远的路边,弯腰把掉在排水沟盖板上的一只棉拖鞋捡起来。那不是她的鞋,是楼上钟表匠家晾出来吹掉的,她顺手搁回窗台上。然后她白了我一眼,说:“师傅,我鞋跟儿又歪了,明天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