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找小姐|老城区那些被查处的发廊招牌
刚跑新闻那几年,我负责老城区的治安线。派出所的接警记录里,“出去找小姐”这个说法,多半出现在家庭纠纷或者治安举报的笔录里。说这话的人,有喝多了的,有跟老婆吵架的,也有真去干了糊涂事被巡防逮住的。那时候城东沿河路一带,隔几步就是一家挂着粉色灯箱的理发店。灯箱上写着“美容”“休闲”,玻璃门半掩着,里头坐着几个穿短裙的妇女。这个行当,从九十年代末一直盘踞到2010年前后,直到几次大的联合执法,才把那些门面全封了。
一、岗亭里的夜班记录
2003年夏天,我在城东派出所值班室待了整整一个月,跟进“净风行动”的报道。值班民警老周,四十七岁,烟瘾大,桌上总放着一本翻烂了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他跟我说,接警最多的不是打架,是夫妻半夜吵架,起因十有八九是丈夫喝酒后“出去找小姐”。有一回半夜两点,一个穿睡衣的妇女拽着丈夫来报案,男人身上一股酒味和廉价香水味,裤兜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老周给双方做笔录,妇女一直在哭,说孩子才两岁。
老周教我认那些暗语:打电话说“洗头”,就是去发廊;说“做足疗”,就是去洗脚屋;说“到河边走走”,那就更直接,指的是沿河那片暗娼点。他抽屉里锁着一个小本子,记着这些暗语对应的地址和人员。本子上的名字全是化名,但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出处。有个姓刘的,五十多岁,是老钢厂的下岗工人,每月领四百块生活费,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次,被拘留过三回,出来还是照去。老周去他家做过家访,屋里一张硬板床,墙上挂着亡妻的遗照。老周说:“这种人,你抓他没用,他是心里空得慌。”
二、发廊门口的暗号
2006年,我跟着工商和文化执法队,清查过一回东街的发廊。那天下午三点,太阳白晃晃的,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一半。执法人员敲开一间叫“红玫瑰”的店,里头两个女的,一个四十出头,一个看着不到二十。里屋隔间只有一张折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安全套和一瓶开了盖的劣质香水。那个年轻女孩说,她是被老乡从北边县城带过来的,说好来饭店当服务员,到了发现不对,可身份证被扣了,走不掉。
这条东街,早年是供销社的门市部改的,铺面进深很浅,后墙一扒,就通着居民楼的过道。每次执法,女的从后门溜,男的在前面拖时间。街口卖烤红薯的老张,坐了十一年,他说这些发廊换得勤,年初挂“新潮美发”,年中改“姐妹养生”,年底又换“舒心足浴”,但里面的人,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张面孔。他说过一句实在话:“女的靠这口饭吃,男的就是管不住裤腰带,两边都有毛病。”
三、城中村的地摊视角
到了2009年,市里搞城中村改造,城西的赵村开始拆迁。那阵子,赵村的巷子里冒出很多地摊,卖的是旧手机、盗版碟、十块钱三双的袜子。我在地摊主老唐的摊子边蹲了半个下午,他边摆弄一把旧电风扇边讲:这些摊贩里头,混着好几个“拉皮条”的。他们不固定摆摊,在巷口站一阵,遇到像样的人,就小声问一句“大哥,出去找小姐不”。老唐说,这种事叫“挂单”,跟卖菜一样,有固定的“菜市场”——赵村西头那栋没拆完的烂尾楼背后,就是价格最便宜的“批发市场”。
那次蹲点,我亲眼见过一个穿城管制服的,骑着自行车路过烂尾楼,停下来抽了根烟,然后跟进一条只能过一人的窄巷。十分钟后他出来,衣领上有个口红印,自己没发觉。老唐倒了一杯浓茶,说:“你也别拍,拍也没用,明天换个地方,照样有。”我问他一晚上这种“生意”多不多,他摆摆手,不答话,只用铁夹子把一台坏掉的随身听夹到摊布上。
四、牌桌上的闲话侧面
2012年以后,严打几轮下来,明面上的发廊关了七七八八。转到了隐蔽的场所,我开始在社区棋牌室里听人聊天。老城区的棋牌室,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响,空调外机嗡嗡转。牌桌边上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输了钱的人,容易被怂恿“出去找小姐”换手气,老人们话糙,叫“去邪火”。有回坐我对面一个穿白背心的退休工人,手气背了三晚,第四晚扔了骰子骂了一句,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旁边的牌友喊:“老李,去哪?”他头也不回:“随便转转。”转去哪,大家都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继续摸牌。
真正被查的,是2015年由公安局治安支队牵头的那次清查。我跟着一位老队长,凌晨去城区四家足浴店突击。车子停在店侧门的消防通道里,老队长用手里一支手电筒照了照墙面上的空调外机——铜管是新的,他觉得不对劲。结果门一推开,大堂里一本正经,走到最里面的杂物间,推开一扇暗门,才是另一个天地。那天晚上,老队长说了句让我至今没忘的话:“查这个,跟钓鱼一样,鱼在深水区,你得等它浮头换气。”
现在,老城区的沿河路修成了文化景观带,城墙根底下摆着几组铜像,是下棋的老人和骑车的孩童。发廊原址变成了两家奶茶店和一家彩票站。只有一堵没拆的老墙根下,还会有人用粉笔画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不开门”。旁边卖卤菜的小老板娘说,那是不晓得哪个学生的涂鸦,一年多了也没人擦。她每天下午五点钟支开折叠桌,把切好的猪头肉码进不锈钢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