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头镇一条街叫什么|老街坊都喊它“猪仔巷”,现在卖的是皮鞋
上礼拜我孙子从杭州回来,带了个外地同事,人家问他:“你们水头镇最热闹的那条街叫什么?”我孙子一愣,转头看我。我正蹲在巷口修那把断了腿的竹椅,头也没抬,说:“猪仔巷。”那同事傻了眼,我孙子赶紧解释:“爷,人家问的是现在的大街。”我放下锤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现在的大街?那叫“皮革城商业街”,可我一直叫它猪仔巷。
这条街的正式路牌挂的是“镇前路”,但五十岁以下的人说“镇前路”没人接话,你说“猪仔巷”连卖豆腐的老陈都能给你指点方向。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对头得让一让,从东头的肉铺走到西头的理发店,慢走十五分钟,快走十分钟,中间要跨七道阴沟盖。我的脚底板记得清楚,第三道盖子松了,踩上去会“哐当”一声,前年我差点崴了脚。
一、地名是这么来的
1980年代刚包产到户那会儿,这巷子是全公社唯一允许卖生猪的地方。赶集日天不亮,猪叫声能从巷头炸到巷尾。我家在巷子中段,对门是兽医站的老周办公室,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根长竹竿捅排水沟里的猪粪——那些猪不听人话,虽然穿了鼻环,还是在门口拉了好几年。
那时节巷子地面没有水泥,是踩实的黑土加碎石,猪蹄子常年刨出坑坑洼洼的小圆洞。有一年大雨,积水退去后,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猪蹄印,我们几个孩子拿稀泥往印子里灌,干了再挖出来,活像一个个灰褐色的马蹄糕。街坊笑着说:“狗不叫,鸡不跳,猪蹄印子当邮票。”这话没头没尾,但现在回想是那个年代的特殊幽默。
人民公社的老仓库改成了猪圈?不是,是交易所
脱产的收购员叫老方,瘦高个,戴一顶蓝布帽子,专门用手摸猪的脊背,摸完看指甲缝里沾的油光。他报的价,街上没人敢还。老方的妻子在巷尾开了个杂货铺,卖咸鱼和针线,铺子门板上用红漆写了“金利来”三个字——那是她儿子从县城带回来的旧招牌,跟外头的商标没有半点关系。她自家姓李,但邻居都叫她“金利来嫂”。名字荒诞,却让这条土巷子多了一点点对外面世界的想象。
1985年,生猪交易点搬到西岭新市场,老方调走了,临走前把绑猪的麻绳送给隔壁铁匠,铁匠用它扎了几个麻袋,落了一地灰黄的断丝。这巷子空了半年,有个温州人盘下东头三间门面,卖合成革皮鞋,招牌就叫“猪仔巷鞋行”。别人问他为啥起这个名字,他说:“路过问了俩本地人,都管这指路叫猪仔巷,名字贱好记。”
二、鞋行换了四代人
第一个温州人姓朱,绰号“敦伯”。他租的店面只有七尺宽,进去要侧身,柜台是几块棺材板拼的——是真的棺材板,原木材厂卖给寿材铺剩下的榆木。敦伯用砂纸打磨了,刷上绿漆,远看挺像样。他卖鞋有个规矩:不问尺码,先捏你脚踝,摸一下走路姿态。有人嫌他轻慢,他一撒手说:“那我給您拿42码。”其实他早就猜到是41半的。
朱敦伯的鞋行在1992年刮台风时塌了半边墙。他坐在积水里捞鞋盒,捞上来一只左脚,一只右脚,配不成对。那时候我老伴还在,她送去一碗热姜汤,敦伯喝了,用鞋油在墙板上写了个“蹄”字,笔画全是歪的。后来他重新盖了房子,二楼的窗户一直对着巷口的石敢当。
1998年,敦伯把店传给他的侄子,自己回温州养老。这个侄子在门口装了第一台扎鞋带的机器,轰隆隆响半分钟,扎完一捆。隔壁卖炊饭的阿婆嫌吵,三天两头来拍桌。有一次两人闹到工商所,所长说:“别争了,你干脆换个静音的。”侄子顶回去:“那您先把我赚钱的机器给买了。”没人续话,后来不了了之。
那台机器现在还在,挂在店铺后面的杂物间墙上,铁锈渗到螺栓缝里。
现在的店名五花八门,可地址栏永远写“镇前路”
2010年后,巷子两边的店面全都换成了玻璃门。挂的招牌有叫“小飞象童鞋”的,有叫“路遥皮具”的,还有一处卖箱包的,叫什么“鼓包”来着——我不太认字,念不准。快递三轮车整天堵在路面,快递员喊:“谁的货!7号仓!”声音比当年猪叫还热闹。
但水电缴费单、银行回执、居民户口本上,这一段路的地址,印的还是“水头镇镇前路”。有次老董的儿子帮他收快递,老董要看单子,儿子说:“您又不看字。”老董说:“我不看字,我看那条绳——三股的,跟早年缚猪麻绳一样。”快递绳确实是三股尼龙线。细看的话,颜色已经褪成灰白。
街中段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落一串串淡黄色的花,落在电瓶车坐垫上,落在垃圾桶盖子上。前年市政说要拓宽马路,图纸都画了——要砍这棵树,挪公交站台。社区开了三次会,每回散会大家都不走,围在树底下聊天。最后领导改了方案,路只拓宽半边,树留着。旁边立了块铁牌:《水头镇古树保护名录 编号023》。树干上钉了一个铁皮信箱,早没人用,拉手锈住了,里面塞着几只鞋子的小广告纸(不准乱贴,那大概是学生练习换季宣传的)。
名字会不会改?我不知道
前两天下午,我去买酱油,市场对过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印着拼音“SHUI TOU TOWN”,底下一行小字:“州仔巷贰号”。我问穿工服的小伙:“你写错了吧?州仔是哪个仔?”他歪着脑袋看半天:“老板定的,就这个。”然后他转过去配料,不再理我。
我拎着酱油瓶沿着巷子往回走,数着脚下那七道盖子。第三道的铁板有点翘,没修,垫了半截红砖——砖缝里卡着一撮黑毛,忘了是哪个拉猪车留下的。天快黑了,巷口理发店改成了“落日快照”,招牌上挂着红色灯串,亮得刺眼。旧年卖咸鱼的杂货铺拆了半面墙改卖烤冷面,放铁板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金利来嫂”几个字的下半截:“金”字只剩一点,像瓢虫收起来的翅膀。
隔壁收废品的三轮车按着铃过去了,嘀铃铃,嘀铃铃。我孙子问我:“听说水头镇一条街叫‘皮鞋街’,是这条么?”我笑了一声,没答话。路灯接着陆续亮了。我往前走,那道松动的铁盖子,我这回踩了个准。哐当一声,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