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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碧山村一条街150|村口老柜台与半世纪杂货记忆

一、这条街究竟在哪儿?

碧山村在黄埔东郊,离地铁五号线终点站还有三站公交。一条街150号不是门牌号,是村里老人对村中主街的统称。早年供销社分货,从东头数到西头,恰好一百五十步,挑担子的会计喊一声“到一百五了”,大家就知道是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

我查过区里的地名志,碧山村从清末就是花县、增城、东莞三地挑夫歇脚的中转点。主街两侧原先都是泥砖房,1958年统一刷了白灰,门脸刷成土黄色,一直保留到2003年村子纳入城中村改造。如今街面铺了透水砖,两排凤凰木是1987年植树节栽的,树干上还看得见当年用红漆写的“爱护树木”四个字,笔迹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一九六几年,一条街150号是大队部的代销点,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饼干、煤油、粗盐。买一斤米要凭粮本,营业员用铁皮勺从麻袋里舀出来,倒进顾客自带的布袋。柜台角上总放着一本卷边的《毛主席语录》,其实是垫秤砣用的。”

这段口述来自村里八十七岁的梁伯。他1958年到1992年一直在代销点当售货员,如今住在改造后的安置房二楼,阳台正对着老柜台原址。他说当年柜台是松木打的,上了三道桐油,台面磨得发亮,孩子们踮脚才能看到糖罐。

二、150号房子现在的模样

2015年旧改时,150号的老屋被保留下来,产权归村集体,改造成“碧山村史馆”。外墙还留着当年的土黄色,门楣上方的五角星浮雕缺了一角,是1972年台风掀掉的,没人修补。进门左手边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可以翻进台板里,踏板上缠着深蓝色棉线,据说是村里第一台缝纫机,1963年从广州河南买的二手货。

靠墙的木架子上分类摆着旧物:铁皮暖水瓶、煤油灯罩、竹编热水瓶壳、搪瓷脸盆、粮票布票的存根。最里头是半人高的木柜台,长度两米四,柜门上的合页换过三次,抽屉里还留着几粒发黄的算盘珠。梁伯隔三差五来坐一坐,说这柜台当年搪瓷盆摞了七层,印花中筒袜挂满竹竿。

展品标签都是手写的,挂在物品边上的硬纸片上。字迹是现任村支书母亲写的,粉笔字,写错了用手指抹掉重来。她七十岁了,年轻时在代销点做过临时工,记得墨鱼干要吊在房梁防潮,晚上收工前必须数一遍麻袋个数。

三、街面两侧的日常味道

从150号往东走二十米,拐角有家自家窗户开的肠粉店。店主是外来媳妇,姓覃,广西人,操一口带桂柳腔的白话。她的抽屉式蒸屉用了九年,边缘磕出几道凹痕,米浆是凌晨四点现磨的,入口有糙米香。她要收档时,蒸屉里的水汽会漫过窗台,路过的人闻见那股米香,就知道该买菜做午饭了。

肠粉店对面是修鞋摊,只有一个皮匠师傅,姓麦,顺德人,黄埔本地娶妻安家。他脚下踩着一台上海产的“飞跃牌”手摇补鞋机,机身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黄铜色底子。他说这台机器是1991年在大沙地旧货市场买的,花了四十五块,如今补一双鞋底收八块钱,还顺带帮人换拉链头、钉鞋掌。他的铁箱子里装着线蜡、锥子、胶皮,还有一小罐橙色鞋油,专门给客人擦完鞋面再交货。

再往前是村里唯一一家理发店,招牌还是手写的油漆字“阿华发廊”,门面只有三平米。理发椅是老式铸铁圆底座,坐垫的人造革换过两次,靠背上有磨出来的洞,用黑胶布贴着。阿华师傅五十八岁,剪平头用推子,修鬓角用手工剃刀,刮完胡茬还要用热毛巾敷一下脸。

四、老人们口中的老规矩

梁伯和覃阿姨都提过一条旧俗:一百五十步的街面上,各家买东西可以赊账,但赊账必须用粉笔在柜台内侧记一笔。代销点的记账方式更细,梁伯说当年每户发一个小本子,皮面是蓝布做的,盖大队红章,买什么记什么,月底算一次总账。

赊账最多的年份是1960年到1962年,粮食紧张,有人家揭不开锅,代销点允许先取一斤米,等秋收后再补上。梁伯记得有个阿婆拿鸡蛋来抵账,三十个鸡蛋换五斤米,鸡蛋还要挑过大小的,磕破的不要。他说那两年柜台边沿总有个断碴儿,是某位社员用秤砣砸的,因为家里断粮心里急。

五、现在安静下来的街面

改造后的碧山村一条街150号周边,住的多是在科学城上班的年轻人。他们早上七点多出门,在肠粉店买一份肉蛋肠,晚上回来时多半夜幕已沉,街上只剩下走廊灯和几只晒太阳的橘猫。白天能看到的老人不多,倒是周末下午,会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停在修鞋摊旁等师傅给童鞋钉前掌。

史馆门口的两只石鼓,左边那只断了一个角,村里小孩子滑滑梯用久了磨得光滑。石鼓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早年用来磨镰刀的凹槽。九月某个傍晚,我坐在石鼓上等公交,看见一只灰白相间的狸花猫蹲在门槛上,盯着墙根一只蚂蚁看了很久,尾巴尖轻轻摆动。梁伯从屋里出来,往猫咪面前放了个搪瓷碗,装了半碗白米饭,又滴了两滴酱油。猫低头吃起来,他蹲在旁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柜台腿上新裂的一条细缝,说那年台风刮倒的瓦片,就是从这条缝里扫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