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简家村在那里｜七里河区西果园镇塬上的一个老村落
你问兰州简家村在那里？去年秋天我陪老张去他侄子的果园拉苹果，车从七里河区南行，过了晏家坪，顺着西果园镇那条水泥村道一直往塬上爬，左拐右拐三四公里，手机信号断了两次，才在路边的白杨树后面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老张侄子站在一辆三轮农用车旁边冲我们招手，脚底下是刚摘下来的红元帅苹果筐子。他说，这就是简家村，塬上这一片，张家、马家、简家三个姓，简家最靠北。
那天我们没急着装苹果。老张侄子领我们在村里走了半圈，指着一户院墙外包着青砖的老宅子说，那是简家老大的房，他爹1986年从夯土窑洞搬出来起的地基，砖是骡子从山下驮上来的，一块砖运费三分钱。我问简家老大在不在，他说去兰州城里给孙子做饭了，老两口周三回来，周日下午走，院子铁锁挂着，但钥匙藏在门口第三块红砖底下，这事全村人都知道。
从坐火车到坐班车
要说简家村，得从走法上先明白。早年间从兰州市区到这儿得坐绿皮火车到阿干镇站，再搭手扶拖拉机走土路上塬，天气好也得颠一个钟头。后来西果园镇通了公交班车，一天四趟，司机姓狄，脸膛黑，嗓门大，车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喇叭响三声，没人上车才走。有回我坐那趟车，碰见一个背化肥袋子的中年妇女，她在村里租了三亩地种百合，说简家村的地土层厚，百合长到四两重没问题，挖出来用湿麻袋裹着，送到小西湖的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半行情最好。
但你要让我用兰州本地人的话说，简家村的位置更简单——找西果园镇派出所，门口那条一直上坡的路走到头，看见一块刷白漆的大石头写着“简家”两个字，就到了。那石头是2012年村口修水泥路时立的，当时来了三辆卡车拉料，石头用吊车放下来，底下垫了六块砖。现在字有点掉漆，“简”字的竹字头少了一横，但没人去补，村里人认这个。
村里的人和事
简家村现在总共有四十三户，姓简的不到三分之一。1970年之前，这里全是简姓，村长简有余带着乡亲们在塬上挖了两口水窖，一口供人喝，一口喂牲口。水窖顶上盖着石板，雨季用泥巴封边，到了腊月二十五，全村人在窖口排队打水，一条扁担能压弯两根。简有余的孙子简建国现在在村东头养奶牛，每天早上5点挤奶，用三轮车拉到七里河奶粉厂，一桶一百斤卖八十五块，他说他爷爷要是知道现在不用挑水，早晨起来拧开水龙头就行，肯定觉得那时候的苦白吃了。
他家后院有一只废弃的石磨盘，直径一米二，凹槽里磨得溜光。简建国说那磨盘是他爷爷用一袋土豆换的，从山下滑石厂滚回来，滚到半路磨盘裂了一条缝，但一直没断，磨豆腐用了三十年，2003年买电磨之后就把石磨立在墙角当桌子用了。我那天蹲在那儿看磨盘上的裂缝，里面积着干掉的泥和几粒去年的玉米。
“ 简家村好找，就是好走不好记。你记着：上了塬，看见路边插着那种旧木头电线杆，第17根杆子朝左转，看见二层的平房就是村委会，村委会对面那棵枣树底下，狗一叫，就是简家人回来了。” —— 村里代销店老板陈婶这么说。
棚膜和百合地
这十年简家村变样了。以前种小麦和土豆，现在田里全立着竹片拱棚，种兰州百合。你从塬顶往下看，白色棚膜连成一片，像下了雪。春季下种，五年才能收，中间要换三次土，拿钢钎把土翘松，加草木灰和羊粪。价格好的年份一亩地能卖五千块，行情差的时候就怕霜冻。今年九月中旬那场早霜来得急，半夜里村长敲锣挨家喊人，全村人跑出去点烟熏火把，废轮胎和干树枝堆在田埂上，黑烟冒了两小时，百合叶尖上还是掉了水珠那么一薄层。
我那次去的时候，村口石头上除了白漆还有一抹红油漆，是去年冬天有辆拉煤的卡车蹭的。县里来的技术员用GPS量过，简家村中心的那个磨盘位置，东经103度47分12秒，北纬36度2分58秒，海拔1893米。技术员说这地里种百合是因为海拔高、风大、虫子少。他走了以后，那张写着坐标的纸贴在村委会墙上，第二年梅雨天洇湿了，现在只剩一个角还在。
老张的侄子装了五筐苹果后，往我车上塞了两个蛇皮袋的洋葱，说塬上种的洋葱甜，不辣。我问他简家村到底有多少户在兰州城里买了房子，他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说大概十来户，买在安宁区的多，周末回来种地。他指着山梁上那间屋顶塌了一半的旧窑洞说，原来住那儿的简福禄，前年过世了，儿子在深圳上班，把窑洞顶的木头全抽走了，说怕塌了砸到过路的人。
下雪天的事
今年一月份我路过西果园，雪下得打滑，班车停运，我在镇上一个小饭馆躲雪。饭馆老板说他早上从一个简家村下来的人在卖自家养的土鸡，那男人穿着军大衣，脚蹬高筒胶鞋，说昨晚下雪，鸡棚顶压塌了一角，就顺手把鸡杀了，拉到镇上处理。老板买了两只，问他是简家村的谁，他说他姓马，住简家村西头，媳妇是简家的闺女，算是半个简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用围巾擦了擦鼻子，然后指了指门外——大路往东南方向，雪盖住的地方，就是简家村的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