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柯城小巷子｜一张老照片引出的寻访
我手里这张黑白照片，边角卷得厉害，是1983年秋天在柯城水亭门边上那条叫“皂木巷”的窄弄堂口拍的。照片上我蹲在青石板上，手里举着一把刚修好的旧藤椅，身后是歪歪斜斜的木门板，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修藤椅·补竹席”六个字。那是我的第一个摊位，每天收摊前，我都要在这块门板上记下当天修了几把椅子、收了几户人家的钱。
皂木巷不长，从南头走到北头，也就抽完两根“大前门”的功夫。但这条衢州柯城小巷子，夏天最热闹。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能盖住半个天，日头再毒，巷子里也是凉丝丝的。我就在巷子中段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摆摊，左手边是王阿婆的葱油饼摊，右手边是剃头的老何头，他那一手“快剪刀”，能把小孩头上的窟窿眼修得溜光，一剪下去，头发茬子落在围布上，跟撒了芝麻似的。
那年七月，连着下了三天暴雨，水从城墙根的阴沟里往上泛，皂木巷的积水没到了膝盖。我躲在一户姓章的人家屋檐底下，看见一个穿塑料凉鞋的女人蹚水过来，她怀里抱着个油布包裹，脚下打滑，一个趔趄把包裹甩进了水洼里。
我赶紧过去帮她捞起来，湿淋淋的油布打开一角，里边是一沓发黄的票据——衢州柯城小巷子里那会办了个“夜市灯会”，这些票是灯会的入场券和抽奖凭证，有纸板的，有硬卡片的，上面印着“1983·中秋·柯城越剧之夜”。票面图案是水亭门城楼和三只白鹅，跟火柴盒差不多大，边角都印着“凭票入巷，一票一人”。我帮她一张张摊在门槛上晾，女人的名字叫周秀兰，她说是替巷尾评弹社的孙老师保管这些票的，孙老师下个月要在灯会上唱《珍珠塔》。
她晾票的时候，从油布裂缝里掉出一张小条子，上头用钢笔写了六个字：“香油，半斤，挂账。”我问她这是干什么用的。她说，这是孙老师给巷口早点铺的欠条，每年灯会前，孙老师都要赊半斤芝麻香油，用来擦那把老檀木琵琶——不擦油，弦会发涩，唱完三段戏，手指头就得渗血丝。
后来我才知道，这张欠条在衢州柯城小巷子里传了整整十四年。孙老师每年中秋前，都去早点铺子，递上同一张条子，铺子的老板娘也不换新收据，只在条子背面用铅笔划一个“正”字。一划划到1997年，那个“正”字攒了十四个，孙老师走了，走之前托周秀兰把条子还到铺子里，老板娘没收，又把条子塞回周秀兰手里，说：
“孙老师人不在了，账还在。只要这条巷子的青石板不换，条子就烂不了。”
我后来搬家离开了皂木巷，照片和这张泛黄的欠条一起压在我那樟木箱子底。去年秋天，我骑车路过，巷口的墙刷了新漆，梧桐树砍掉了两棵，重新栽了樱花。可那条巷子还是窄的，青石板缝里还是湿漉漉的。
我拐进巷子，走到以前摆摊的位置，看到新开了一家“小巷修鞋铺”，铺子里头挂着一块旧门板，门板上粉笔字换了内容，写着“补鞋·钉掌·量脚垫”。我盯着那块门板看了半天，门后用红绳子吊着一串老票据，风一吹，票角轻轻磕在木框上，发出纸片特有的沙沙声。我凑近看，最底下一张硬卡片，边角缺了一块，露着一行小字：“凭票入巷，一票一人。”
旁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拿锥子扎鞋底，抬头看我一眼，说：“大爷，看票呢？这串东西是旁边拆老宅子时候翻出来的，老板娘说留着挂个响。”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底布鞋，鞋掌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我把脚往他面前一伸，说：“钉个掌，能用就行。”
他蹲下去拧鞋，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皂木巷的旧门板、歪脖子梧桐、还有那个蹲在地上修藤椅的自己，都泡在1983年的灰白色里。我把照片翻过去，用大拇指甲在背面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当年自己写的：“晚上八点，孙老师弹《珍珠塔》，巷子口卖大饼包油条，三分钱一张。”
修鞋的年轻人问我要不要也挂一张票在门板上，我说不用。我站起身，把照片塞回口袋，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10月5日晚，水亭门广场有旧物交换集市，欢迎带老物件来。”告示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有香油票的，带过来兑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