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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定海区按摩街|午后沿街铺子与老邻居的活计

一、从人民南路拐进去

下午两点半,我从人民南路的公交站下来,往西走了约莫两百步,拐进那条窄巷。巷口有棵老樟树,树底下摆着两把竹椅,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在择菜。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豇豆掐成一段一段,落在搪瓷盆里。

这就是定海人说的按摩街。其实街名不叫这个,门牌上写的是“桑园弄”,但整条巷子从东到西,百来米长,沿街开了七八家推拿、足浴、理疗的铺子。招牌新旧不一,有的还是九十年代那种白底红字塑料板,有的换成了LED灯箱,白天不亮,灰扑扑地挂在檐下。

我退休前在城东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四年。这条巷子我走了二十多年,以前是抄近道去菜场,后来是下了课顺路来捏捏肩。今天不是为买菜,是想看看这行当如今还剩下多少老样子。

二、第一间铺子:老周的推拿室

巷子东头第一家,门面最窄,只够放一张单人床。门框上钉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周记推拿”,字迹褪了色,但笔画还看得出筋骨。老周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张老师,有些日子没来了。”他说着,把门帘掀开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窄床,床头挂着一本翻烂了的穴位图,图角用透明胶粘了三层。墙角立着个木柜子,上层摆着几瓶红花油、活络油,瓶身上积了灰,但瓶口干净,看得出常开。柜子下层塞着几卷纱布和一条叠得方正的旧毛巾。

老周今年六十二,比我小两岁。他原先在舟山渔业公司做过轮机工,腰上落下毛病,四十岁那年跟人学了推拿,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店。他的手劲大,指节粗,按肩井穴的时候,能感觉那力道从肉里透到骨头上。

“现在年轻人都去什么养生馆,用那种电动的按摩椅。我这儿不赶那个,手上有数。”他一边给我按后颈,一边说,“你那个颈椎,还是老毛病,写板书写的。”

我趴在床上,闻着那股红花油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没接话。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三、巷子中段:新开的店与老手艺

再往里走五十步,巷子南侧并排开着三家店。中间那家是新装修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写着“康健足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业修脚”。门口竖着块易拉宝,印着价目表:足浴六十分钟,五十八元;修脚,二十五元。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粉色工作服,正低头看手机。她觉察到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叔,做足浴吗?今天人不多。”

我摆摆手,说改天。她也不恼,又低下头去。

隔壁那家就没这么亮堂了。门脸还是老式木门,上半截镶玻璃,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陈氏推拿”,字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给一个老大爷按脚。老大爷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脚搁在一个木盆里,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女人姓陈,是这条巷子里唯一的女师傅。她以前在毛巾厂上班,下岗后学了这门手艺,一干就是十五年。她话不多,手上的活却细,按脚的时候,拇指沿着足弓一寸一寸地挪,像在读一本书。

老大爷睁开眼,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张老师,你也来啊。陈师傅这手艺,比医院里那些机器管用。”说完又闭上眼,不再言语。

四、巷子西头:老理发店里的“附加项目”

巷子最西头,有一家老理发店,招牌上写着“大众理发”,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兼做推拿”。店主姓刘,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但手稳。他年轻时在部队当卫生员,学过一点正骨,退伍后回定海,先开了理发店,后来添了张按摩床,给老主顾们松松筋骨。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按腰。那人趴在床上,裤子褪到腰下,露出半截脊背。刘师傅用掌根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实。

“刘师傅,您这手艺,传下去没有?”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问。

他摇摇头:“儿子在杭州做IT,不回来。徒弟也带过几个,干两年都走了,嫌这行辛苦,赚得少。”他说着,手上没停,“不过也正常,现在年轻人有几个愿意学这个?都是拿个证就上岗,按两下就问你办不办卡。”

中年男人闷声接了一句:“我就在这儿按了八年了,别处不去。”

刘师傅没接话,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条热毛巾,敷在男人腰上。

五、价格与手艺的账

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把几家店的价目都看了看。老周那里,推拿四十分钟收三十元,加拔罐再加十元。陈师傅那里,足浴加修脚一共五十元。刘师傅理发十元,推拿二十元。新开的那家足浴店最贵,但也就五十八元。

这些价格,和五年前差不多。老周跟我说,他这铺子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水电杂费两三百,每天做四五个客人,勉强够生活。“赚大钱谈不上,但也不亏。巷子里都是老客,靠的是回头。”

我问他要不要涨点价,他笑了笑,说:“涨什么?都是街坊邻居,涨了人家就不来了。再说,我这手艺,值多少钱,我自己心里有数。”

六、傍晚的收尾

快五点的时候,巷子里的铺子陆续亮起灯。老周站在门口,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回去收拾床单。陈师傅送走那个老大爷,开始拖地。刘师傅关了理发店的半扇门,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我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樟树时,择菜的阿婆已经不在,竹椅上换了一只花猫,蜷着身子打盹。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社区通知,说下周三晚上停水,请居民提前储水。通知纸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旧海报的边角——那是三年前社区搞“健康进社区”活动时贴的,画面上有医生在给老人量血压。

走出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各家铺子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光影。老周站在自家门口,正弯腰把一块门槛石垫平——那块石头松了有半年了,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