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哪有小姐|夜访三家店问出的门道
晚上九点,城东老日报社楼下的路灯坏了两盏。我在便民信息栏前站定,玻璃橱窗里贴着开锁、通下水道、家政保洁的卡片,最底下一张被风雨掀了角,露出“XX足疗,24小时营业”的地址。隔壁烟酒店老板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买水。我说想打听点事——附近哪有小姐?
老板姓周,五十七岁,在这条街守了二十一年。他咧嘴笑了一下,指指对街巷子里的“舒心足道”:“你是问技术好的技师吧?穿过铁门,左拐第二间屋。但今晚人满了,要等半小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子水泥地面裂着缝,墙角堆着几台旧洗衣机,一台“小天鹅”的排水管正往地漏里淌水。铁门半掩,门框上贴着某年“夏季治安整治”的旧通告,纸边卷曲,上面的日期已经被雨水洇成一团蓝。
第一间屋:老陈的推拿室
进去左拐,第二间屋门开着。屋里一张窄床,床头挂着木牌,写“陈师傅”。老陈五十二岁,本地人,原国营浴池的修脚师傅,改制后自己租了这间屋子。他正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按腰,见我进来,头也不抬:“等会儿,这哥们腰肌劳损厉害。”
我问他,附近哪有小姐?老陈手上没停:“你是要找正规按摩的?我这只有两位,一位我老婆,一位我徒弟。手艺都不赖,按一小时八十。要是想找那种’特殊服务’的,王嫂家那边有,你别去。”
他朝隔壁努努嘴:“王嫂原是菜市场的杀鸡的,前年不干了,在二楼租了个单间。院里人都知道她做什么,隔三差五有人上门。上个月派出所来查过一次,她跑了,窗户帘子现在还挂着半截。”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妙手回春”四个字,角上又加了一行小字:“感谢陈师傅治好我的肩周炎,2023年秋。”
床上那位工装男人翻身坐起来,边穿外套边说:“陈师傅,您下周二还这钟点?我这周倒班,调周一晚来。”
老陈摆摆手,把一条热毛巾敷在他腰上:“周一不行,周一我去看孙子。我家那小子在内河派出所当辅警,值夜班,孩子要人带。”他说这话时,手指头在毛巾边缘来回捋着,像是在数一个熟稔的日子。
我问他三个月前楼上王嫂那单“外人”的事,他摇头:“不清不楚。她只住到春天,五一前搬走了。新住进来的是个修空调的,工具箱子堆了一楼梯。”
说这话的时候,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电钻声,老陈抬头看一眼:“这人晚上也干活,天热了,空调拆装多。”
第二间屋:修鞋摊老张的线索
从足道出来,巷口摆着修鞋摊。老张刚收了夹子,正坐在马扎上抽烟,旁边一台老式手摇缝纫机,黑漆磨得露了底。火光照着他颧骨上两片晒斑。
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老张把烟屁股按灭在一块砖头上,沉默了几秒:“你们记者这几年问这个问题越来越少了。头十年,问的人能把巷子堵满。现在嘛——你要找’小姐’,不如去三公里外那个变电站旁边的旧理发店,玻璃门贴着’教师按摩’四个字。那其实是正经店,老板娘以前是中药房的抓药工,手艺是跟她外公学的。”
他手上拿一根拆下来的鞋底线,绕过拇指:“至于你问的’小姐’——这条街上三个月内没了三家。一家搬走了,一家改了行,另一家老板娘被抓了,她正好是我朋友的邻居。”
我问他觉得什么变了。老张想了很久,用那根鞋底线在膝盖上拉了拉:“以前这巷子一到晚上八九点,脚步声要到十一点才停。现在除了外卖小哥,没几个人。”
“你非要问那话,我就告诉你:人家早就散到楼群里去了,挂‘棋牌室’‘茶室’的幌子。但你要的正经疏解,前面第三家理发店的那个许师傅,会刮痧拔罐,一次四十,他干了三十年了。”
第三间屋:24小时超市的收银台
最后走到东街拐角的“好邻居超市”。收银台后坐了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五六岁,正用指甲刀修一片毛刺。她听明白我的意思后说:“您是找那个洗头房吗?上上周拆了,空调都拉走了。房东说改租给快递驿站。”
货架最底层搁着一台座机电话,灰白色,电线卷着,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我妈当年开裁缝铺时用了的。现在人人都用手机,这块破塑料早成摆设了。”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A4纸,是近期的“便民服务电话”:修锁、磨刀、擦玻璃、换纱窗、社区医生值班号码。没有一行跟小姐有关。她见我盯着看,补充一句:“您要去隔壁华联那栋楼四层,电梯间里悬着个布帘子,写着’头痛失眠调理’。那个是正经的,我外婆去弄过两回,确实管用。”
我将她说的地址记在手机上,正要走出门,她喊住我:“哎,您等一下。
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名片,米黄色,边角磨白,上面印着“刘氏保健工作室,古法经络疏通”,下面的座机已经被划掉,只留一个手机号。她说:“这个是我表姐的婆婆,以前在厂医院理疗科做技师退休的,现在在家带孙子,偶尔给熟人做做。您要去就说我介绍的,说小周就行。”
她把名片递过来,然后又拿起指甲刀修那根刺。店里就剩风扇转头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每隔几分钟震一下,冷光照着她铁皮柜台角上一卷没用完的快递胶带,圆圆的,像一个挂钟,但走了半格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