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余小巷子里面有姑娘吗|灶台边的笑纹和煤炉旁的忙年
老陈:
你这问话,让我想起1997年腊月二十三,我在新余城南的万家巷口蹲了半个钟头,就为等一碗糊粉出锅。那家店没有招牌,灶台就架在自家堂屋门口,老板娘姓傅,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米浆点子。问起“新余小巷子里面有姑娘吗”,她头也不抬:“你找哪个姑娘?是巷尾补鞋匠家的二丫头,还是对门裁缝铺那个喜欢穿红毛衣的?”这话倒把我问住了——我其实是来拍巷子里的石头门槛的,那些磨出凹槽的青石,比姑娘身上的花袄更让我上瘾。
先说我那天看到的真人真事
万家巷不长,从解放东路拐进去,走到头也就两百来步。两边是挤在一起的砖木老屋,二楼窗户伸出竹竿,晾着蓝布工装和小孩的尿布。下午三点多,巷子里最热闹的要数老澡堂门口——一个大铝盆架在煤炉上,水汽白花花地往上蹿。我坐在对面杂货铺的小马扎上,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盆边,用火钳夹着棉袄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烤。她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芹菜,时不时拿手背试一下袄子的干湿度。
我问她:“姑娘,你这袄子是要赶着穿呀?”她仰起脸,鼻尖上蹭了一道灶灰:“明天要跟我爸去南门走亲戚,得穿干净的。”那会儿我才注意到,她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刷得发白,但鞋带是新换的红布条。
说实话,这些年我在赣西各个县城的老巷子里转悠,新余的巷子不算最有名气的,但它有个好处——巷子里头的人还愿意跟你搭话。不像有些地方,你举个相机,人家“啪”地把门关上了。
巷子里的“姑娘”分几种
你的问法太笼统。新余小巷子里面的姑娘,得按时间段和工种来看。我整理了一个大概的样式,是我在那几年陆续记下的:
| 时间段 | 巷子里的姑娘在忙什么 | 穿什么 | 手边物件 |
| 清早五点半 | 帮母亲生煤炉、煎米粑 | 旧棉袄套罩衫 | 火钳、搪瓷盆 |
| 上午九点 | 在门口水龙头下洗菜或搓洗衣裳 | 橡胶手套(破洞处露出冻红的皮肤) | 搓衣板、雕牌肥皂 |
| 下午放学后 | 趴在方凳上写作业,顺便看摊 | 校服外扎一条围巾 | 铁皮文具盒、作业本 |
| 傍晚时段 | 帮家里收晾晒的干菜、搬蜂窝煤 | 毛线手套(手指头上剪了洞) | 竹篮、煤炉钩子 |
那个补鞋匠家的二丫头,我后来在巷口遇见过几次。她不上学了,在胜利路的一家米粉店端盘子。头发剪得很短,后脖梗到耳根那一截剃得发青,像男孩子。她走路总低着脑袋,但手上端碗很稳,四碗汤粉叠着从厨房挪到前厅,一滴汤都不洒。她妈坐在巷子里补鞋,锥子穿过鞋底时得用手指顶着顶针使劲推,手指关节粗大得像小核桃。
她说:“我们这巷子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先学会看火色,再学会看人脸色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补鞋的粗线扯得“嘶嘶”响。
人家忙年的时候,最见真章
你若真想确认“新余小巷子里面有姑娘吗”,最好是腊月底去。那才是姑娘们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在城南的张家巷、城北的廖家巷都张望过——腊月二十四扫尘,姑娘们头顶旧报纸折的帽子,举着绑了长竹竿的鸡毛掸子够房梁上的灰。那些积了一年的絮子落下来,落得她们眉毛上都是灰白的,她们也不恼,一边咳一边喊:“妈,你把那扇窗开大点。”
到了打麻糍那天,巷子里的姑娘又能显另一手。青石臼搬出来,糯米蒸熟倒进去,男人们轮流抡木杵。姑娘不抡杵,但她们蹲在旁边,等木杵抬起来的空当,快手快脚地把米团子翻个面,再抹一层茶油。这活儿看着轻巧,其实最险——手慢了会被木杵砸到指头,手快了米团没翻匀,蒸出来的糕就夹生。我见过一个短发姑娘,翻米团的节奏跟击鼓似的,咯噔、咯噔、咯噔,旁边她爹的木杵落得啪啪响,她连眼皮都不眨。
你一定要问那些姑娘后来去哪了,我说不清楚。二丫头在米粉店端了两年盘子,后来她妈说嫁到分宜去了。裁缝铺的红毛衣姑娘,听说考上了宜春的师范,九月份走的,她妈把缝纫机搬到了阳台上,罩了一块蓝塑料布。杂货铺门口烤棉袄的羊角辫姑娘,前几年我再去万家巷,她已经长到门楣那么高了,在巷口的快递驿站里帮人扫码取件。她记性极好,我报个手机尾号,她头也不抬就能从货架上捞出一个纸箱子来。
今年十一月我路过万家巷,老澡堂拆了,改成一家卖电子烟的店,玻璃橱窗贴着荧光色的海报。那扇门口再也没有铝盆和白汽了。倒是巷尾补鞋摊那地方,现在还蹲着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女人,锥子还是那么粗,手指还是那么有劲。我蹲过去问她:“师傅,前几年那个给鞋帮刷白粉的姑娘呢?”她停下手里的活,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往巷子里面努了努嘴——我看见巷子最深处,有一棵拐枣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树底下晾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像是当年谁家姑娘系过头的那种。风一吹,红布鼓起来又瘪下去,树影在人字纹的土路上摇摇晃晃。我手里的相机垂下去,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