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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汽车北站|退休教师眼里的老站房与班车时刻

一、站前广场的几样老物件

北站门口那棵大榕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道裂纹,我数过,正好十五道。树底下常年摆着三个修车摊,一个补胎,两个配钥匙。补胎的老陈,工具箱里永远搁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三层。他说,这副镜子比他在车站摆摊的年头还长。

广场东侧有一个铁皮亭子,卖茶叶蛋和玉米。老板娘姓阮,从1993年就在那儿。她煮茶叶蛋的大铝锅,锅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每天清晨五点,锅盖一掀,蒸汽裹着八角味漫过半个广场。赶早班车的人,多半会花一块五买两个蛋,揣在兜里,等车的时候慢慢剥。

售票窗口是老式的推拉玻璃,窗台下沿被无数只手肘磨得发亮,颜色比别处深一截。窗口顶上那块电子屏,前几年才换成彩色,但显示班次的字还是橘红色的,跳动的笔画有点模糊。后面的发车时刻表,用白漆木牌挂了三十年,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旧字迹。

二、候车厅里的几条长椅

候车厅不大,八排绿漆铁长椅,椅面漆皮磨白,露出底下银灰的底漆。每条长椅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槽,那是无数条人坐出来的位置。第二排靠门那把椅子,右起第三个座位,弹簧塌了,坐上去明显矮一截。常坐的人都知道,谁也不去抢那个位置,让给带着大编织袋的民工,他们往往蹲在椅子边,把袋子当凳子。

靠墙那面有一部投币电话,早坏了。听筒用铁丝捆在机座上,铁丝锈成暗红色。下方贴着一张纸,写着“电话故障,请用手机”。纸的一角翘起,背后是2016年的旧日历,露出“14”这个数字。

广播喇叭挂在检票口上方,声音带着一点嗡嗡的共鸣。女声报站,普通话里夹着闽东口音,“宁德往福州北站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每天听着,闭眼也能分辨这是上午的第三班,因为调度员老谢会在前一班发车后十分钟咳嗽一声,那声咳嗽先于喇叭响,像前奏。

三、班车与司机

去福州的班车,都是灰白色的大巴,车头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个红底白字的“福”字,贴了撕,撕了贴,边角毛了就用透明胶粘住。司机老吴开了二十五年宁德到福州这条线,他说这条路上哪个坑能颠掉半颗茶叶蛋,他闭着眼都知道。

下午两点那班车,常年剩三个位置。第一排靠窗,因为窗户关不严,漏风;最后一排中座,因为下面有个轮罩凸起,脚不好放;还有一个是司机后面的加座,翻下来铁架有点歪,坐上去咯吱响。但谁也说不准,有时候刚好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上来,加座又稳得不行,老吴会用闽南话喊一句“坐好哈”,然后从后视镜看你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我说得没错吧”的神气。

发车方向大概间隔乘客特点
福州北站30到40分钟带证件办业务、看病的居多
霞浦城关一小时左右挑海货的商贩,筐子占半条过道
周宁县城四十分钟一班学生和回乡干部,周末人多

跑霞浦那班车,司机绰号“海带胖”,因为总帮人捎干海带,车顶行李架上的编织袋码得整整齐齐,用红尼龙绳捆成井字。他开车猛,但过盐田那段上坡从不超车,说“车上载的是人家的饭口,稳字当头”。

四、周边几条巷子的光景

站后那条巷子叫“破巷”,其实不破,只是一侧是旧围墙,墙根长满阔叶蕨。里面有家小吃店,只卖拌面、扁肉、猪肺汤。老板娘她男人是退伍军人,店里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合影,黑色相框,玻璃缺了一角。猪肺汤用煤炉炖,从凌晨两点就开始,汤面上浮着白沫,要用铝勺慢慢撇。坐店的常客,多是跑车的司机,他们吃完会自己在桌上数零钱,老板娘也不点。

巷口有个修表摊,摊主是个戴单眼放大镜的老头,姓姜。他说在这个位置修表四十年,摆过的摊从木凳换到铁皮桌,唯一没变的是旁边那根电线杆,上面贴过寻人启事、疏通下水道广告、培训班招生,一年换一批,唯独他修表的小纸板一直用红绳绑在最底下一圈,写着“手表、钟、电子表,换电池”。

有次一个大妈拿一块老机械表来,说停了两天。老姜拧开后盖,里头落了一层灰。他吹了吹,说:“这表倒不是坏了,是它自己也累了,想歇一歇。”大妈愣了一瞬,把表往兜里一揣:“那成,让它歇着,我回去换块电子表,三十块钱就完了。”

五、我有时也会在那儿坐一会儿

退了休,没什么急事,我会挑下午四点半以后到站前广场,坐在榕树另一侧的水泥台阶上。那时候阳光斜着从站房顶照过来,把车牌上“宁德汽车北站”六个字拉出长长的影子。读报栏的玻璃反光,看不清内容,只看到自己上半身的倒影,影子的头微微歪着,像在认真听广播里准备报站的女声。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问我班次,他要去白水洋。我说反了,那是从汽车南站走。他哦了一声,拖着行李箱穿过广场,在公厕旁边停下来看手机地图。风吹过来,把他手里车票的一角吹翘起来,那票是新式的,热敏纸,比老票小一圈。

广播里又响了,报的是往霞浦的班车。榕树上一只麻雀扑棱一下跳到高压线上,电线晃了晃。老陈在那边收拾他的打气筒,往工具箱里放,铁皮箱盖合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阮老板娘的锅盖还盖着,但火已经关小了,蒸汽变成一缕细细的白气,慢慢往上升,散在暮色里。

北站门口的红色横幅又换了一条,写着“文明出行,平安到家”,边角有点墨迹晕开,像被雨淋过又晒干的紫茉莉花汁。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沿着街往回走。转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榕树,树梢顶端有一根电线早断了,垂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缠住哪只路过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