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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洲小巷子|凤凰北旧货摊里翻出的电车票根

那张票根是去年深秋在凤凰北一处旧货摊上翻出来的。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见我对着一叠泛黄纸片发愣,随口说了句:“这些都是老香洲拆迁时收来的,你慢慢睇。”票根只有拇指盖大小,印着“香洲—前山”几个字,票价一角五分,边缘被虫蛀出几个细密的小孔。我捏着它,忽然想起外婆生前反复念叨的事——她年轻时在前山纱厂做工,每天清晨五点半出门赶第一班公交,车票攒了满满一铁盒。那铁盒后来不知去向,可这张票根,像是从时间的夹缝里漏出来的。

票根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数字:1987.3.14,末班车。这个日期让我心里一紧。外婆说那年春分前后,前山渡口发大水,公交车改道,她下了夜班走到香洲码头,看见最后一班车刚要关车门。她隔着马路喊:“等等我!”公交车没停,但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头,把一只铁皮盒子丢下来,里面装着半盒烫手的糯米糍。

“那趟末班车,载着我一个同事回南屏。”外婆说,“后来她嫁到那边,我们再没见过。”

我捏着票根,沿着香洲的老街巷往东走。这一带早年是疍家渔民上岸定居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墙上爬满水痕和青苔。走到狮山路口,拐进一条叫“石角巷”的岔道,巷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把竹椅。巷子深处,是外婆生前租过的那间老屋,门板上的红漆掉得只剩斑驳,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光荣军属”铁牌。隔壁阿婆认得我,递来一碗凉茶,说是用巷尾那口老井的水煎的。

我说起那张车票。阿婆笑了,说:“你外婆当年最爱坐头班车,因为票价便宜一分钱。”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塑料袋包着的簿子,里面夹着几张同样规格的票根,日期都是1987年前后。“我也攒了不少,图个念想。”阿婆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串姓名,“这是托售票员给刘家带话的记录,那会儿没电话,有事就托公交车递纸条。”

我把两张票根并排放在石桌上。纸张的纹理几乎一样,颜色却不同——外婆那张发灰,阿婆这张偏黄。阿婆解释:头班车的票是灰的,因为早上没日头晒;末班车的票发黄,是下午的太阳烘过的。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连票根的变色,都记录着它曾在一天中的哪个时辰被放进口袋。

井台边的账本

老屋后面有一口方井,井沿被绳子磨出几道深痕。阿婆说这口井养活了半条巷子,八十年代家家户户在这儿打水、洗衣、泡凉茶。井边的青砖上,有人用炭笔写着一串数字,模糊得像某种密码。我凑近看,原来是打水的记数符号,“五个竖杠,代表一户人家挑了多少桶水”。

“你外婆那会儿常在这儿洗纱线。”阿婆指着井台一角,“她说纱线浸了井水,纺出来的布特别韧。”我低头看,砖缝里嵌着几根灰白色的断线,不知是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阿婆又回屋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账本,纸页都酥了,轻轻一碰就掉渣。翻开,里面全是用圆珠笔记录的往来:“李嫂借米五斤”“周三还布票二尺”“陈家老四送鱼三条”。最后一行写着:“香洲百货来了永久牌自行车,预售登记,截止五号。”

我问阿婆,那辆自行车最后谁买走了。她想了想,说:“没人买。卖完那批布,百货公司就改名叫‘香洲商场’了,自行车后来摆在五金柜台上,落了两年的灰,最后被收回仓库去了。”她说着从账本里掉出一张二寸黑白照片——一个短发女人站在井台边,裤脚卷到膝盖,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阿婆说:“这是我自己,那年我三十七岁,刚搬进这条巷子。”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标语,还有半截露出土面的水管。

巷尾的修车铺

从老屋出来,沿石角巷走到尽头,有一间用铁皮搭起来的修车铺。铺主姓何,七十来岁,满头白发却利落地挽着袖子。他正蹲在地上补一条内胎,身边摆着两碗冒热气的姜茶,一碗是他自己的,一碗是给路过的街坊留的。我跟他说起那张末班车票根,他抬眼看了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放大镜。

“你外婆当年托我修过那辆红棉自行车,后轮辐条断了两根。她说不急着取,等末班车到站了再来。”何伯说,“我说哪有修车等末班车的,她说她每天听完对面五金店那台收音机预报天气,才决定第二天穿不穿雨披。”

修车铺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铁丝吊着几颗旧螺丝,每颗螺丝下面贴着一小片胶布,写着日期和名字。何伯说这是让街坊们寄存钥匙用的。“现在没人用钥匙了,都换指纹锁。”他拧下一个螺丝递给我,胶布上写着“井台边,红棉车,修好了”,日期正是1987年3月14日。

我盯着那颗螺丝,上面锈迹斑斑,却隐约能看见车行的字印。何伯说前几天他把铺子里的旧零件整了一遍,从积灰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整叠绑行李用的麻绳,每根辫梢都打了死结。“这是乘客绑在电车门把手上送信的,从前电话少,离得远的人家全靠这个带话。”他解开一根麻绳,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平安到珠海,勿念。”

我把那张票根重新攥进手心,票根边缘有些碎了。巷子里飘起一阵饭菜香,谁家在煎带鱼,油烟混着井水的凉气,往巷口慢慢悠悠地散。井台上那道炭笔画痕还在,又像是多了几道,看不清了。何伯拧上螺丝,又开始补另一条内胎。铁皮屋顶漏下一线光,正好落在麻绳那根打了死结的麻绳头上,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粒,缓慢地转圈。我走了几步,回头再看,巷口那棵榕树的影子已经不长,正缩成一团浓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