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南黑窑泻火地方|炉膛边的口传与灰烬里的规矩
“老舅,你领我看的这黑窑,咋连个烟囱都不留?”我问。老舅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溅起半尺灰:“留烟囱?你想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家媳妇在泻火?”
话没落音,隔壁院的三婶提着簸箕过来,接嘴就骂:“你老舅这张嘴,当年在太原南黑窑泻火地方当学徒,就是让炭灰呛哑了才学乖的。”她扬手把一簸箕煤渣倒进门前的土坑,拍拍围裙,“人家那不叫泻火,叫还火。你不懂,听我说。”
那是1998年秋,太原南郊的村办铸造厂还没拆。厂子后头坡地上,一排低矮的砖窑,窑顶覆着厚厚的炉渣,长了半人高蒿草。外村人路过只当是废弃土堆,只有本村人知道,每到腊月二十三前后,那排窑洞里便有人提着红布包进出。
窑里窑外的规矩
老舅从裤兜摸出半包“大光”烟,没点,搁鼻子底下闻:“咱们山西人讲‘泻火’,不是骂人。窑火太旺,铁水面上起蓝花,就得把炉膛里的旧灰扒出来,匀上新沙,这叫泻。一出一进,火性才算顺过来。”
三婶蹲在土坑边上,掰着指头数:“院里西屋那口铸铁锅,你姥姥用了二十五年,锅底连个砂眼都没起,就是每年请人扛到南头窑上,彻夜守着人家泻火补锅。不识字的人讲,这叫‘给铁器定神’。”
我小时候见过一回。腊月里天黑得早,窑洞口挂一条棉门帘,里头烧着槐木火。姓王的老师傅光膀子,戴一副石棉手套,用长柄铁勺从深处舀出一汪白亮的铁水,手腕一抖,铁水浇在锅底的裂痕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青灰的烟。那股味儿——不是焦煤呛味,是烧透了的土腥气,混着槐木的甜香,能飘出去半里地。女人们站在窑背上看,偶尔谁家媳妇咳嗽一声,王师傅会头也不回地喊一句:“站上风头,别拿脏气冲了火。”
“窑有窑神,火有火性。泻火不是灭,是换口气接着烧。”
窑边的烂规矩与铁规矩
那一带的老人们还立着些不成文的规矩,如今听来奇怪,当时人人当回事:
- 没出正月,女人们不上窑坡,说是怕冲了火性。三婶说她婆婆当年守窑,也只站在坡下递水壶,一连三年没上过坡顶。
- 窑上不许说“死”“破”“漏”这几个字。谁家孩子乱喊,大人脱了布鞋就追。
- 铁器上窑泻火前,要用黑炭在器物底写个“灶”字,意思求灶王爷看着,别让火过了头。
有一年,铸造厂来了个南方技术员,戴白手套,拿着仪器说要测窑温。老舅蹲在窑边看他比画,叼着烟屁股说:“你测你的,我泻我的。你量出来的火跟窑里住的火不是一路火。”
技术员走时留下一句:“你们这叫土法热处置。”老舅后来喝多了才跟我们学:“他哪懂,土法热处置,那是书本上的话。咱们这地界,铁是有记性的。你家锅勺认得你家灶台的气味,换个地方泻火,铁就认生,使起来不顺手。”
背灰人最后一批日子
2003年,村办厂改制,机器全卖给了县里的钢构公司。那排窑洞空了大半年,冬天一场大雪把坡道埋了。三婶的男人——就是那位王师傅的徒弟——怕窑受冻塌了,拉着我老舅去背炭。两个人用了三天,把窑里存下的灰渣清理出来,一车一车倒在村东沟里。
老舅那天跟我说:“咱们这辈人是最后一批会背灰的。太原南黑窑泻火地方的规矩,说到底就是一样——火灭了,灰还有用,得找个地方归置,不能乱撒。”
如今那片地盖了物流仓库,水泥地坪压得严严实实。只有沟边还露着些灰黑色的渣土,雨后踩上去,脚底发暄。三婶去年腌菜找不着压缸的石头,去沟里刨了半天,拎回一块拳头大的渣块,又黑又硬,敲起来当当响。她填进缸里,说:“老窑的灰压缸,菜不烂。”
今年清明我回去,老舅还在土坑边上蹲着,手里换成了手机。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窑门口站着五六个光膀子汉子,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白。他指指最右那个人:“这就是王师傅,那年他六十三,就在咱脚下这块地泻的火。”
我说:“那现在还有人泻吗?”老舅把手机收回兜里,顺手从土坑边捡起一块碎瓷片,在指尖掂了掂:“瓷片呗,等着哪天有人掀开水泥地再念叨。可那得谁还记得呢?都不带怕火了,就剩这不识字的灰,还在地底下攒着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