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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妹子一般在哪里|三条老街巷弄里的活地图

赣州妹子一般在哪里?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快十年。早些年我在赣州做民俗采风,扛着录音笔满城转,从建春门走到涌金门,从灶儿巷拐进南市街,碰见的姑娘十有八九穿着碎花围裙,蹲在门口择菜,或者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教小孩认字。她们不化浓妆,头发用木簪子随便一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晒成浅麦色的脖颈。你要是问路,她们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用客家话夹杂着普通话给你比划半天,临走还要塞两个刚摘的脐橙。

这些年我总结出三个最常撞见她们的地方,按出没频率排,第一是标准钟楼底下的米果摊,第二是建春门浮桥边的洗衣石阶,第三是灶儿巷的竹器铺子,第四是东郊路的花鸟市场。每个地方都有讲究,听我慢慢细说。

凌晨五点的米果摊子,她们的手比时钟还准

标准钟这座老家伙在解放路上站了快七十年,罗马数字的表盘四面朝着东南西北。钟楼底下的利民米果摊,凌晨四点半就亮起白炽灯。摊主是三十六岁的阿菊,我管她叫菊妹子,虽然她女儿都上初中了。赣州妹子的韧劲,看她们揉糯米粉的面盆就懂——盆壁上刮得一粒粉都不剩

米果摊上最抢手的是艾米果,清明前后野艾草嫩尖洗净,焯水,捣成青绿的浆汁,倒进糯米粉里揉。菊妹子卖艾米果不需要称重,一双手抖两下就是一两二的准头。买米果的熟客中有个穿环卫工服的大姐,每天五点半准时来,一个咸菜腊肉馅,一个白糖芝麻馅,边吃边用塑料勺喝白粥。有一回天刚擦亮,大姐蹲在马路牙子上剥粽叶,叹着气说:“我女儿也像你这样,会做米果就好,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菊妹子接话:“那可不,我们赣州妹子的手,是浸过甜茶水的。”摊子角落架着一口熬红糖水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那是配南瓜干用的。我问过菊妹子,为什么不在菜市场里摆摊,偏要挤在钟楼下。她拿铁夹子翻着米果,头也不抬:“你听那钟声,整点钟响,我这边一锅正好熟,老客们踩着钟声来,谁也不会等急。”

建春门浮桥边,石头磨亮了的洗衣位

建春门外的浮桥由三十多只木船拼成,木板桥面被赣江水浸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响。桥下的石阶朝东,上午日头晒不到,下午三点后凉荫铺满整片水面。沿着石阶往下走十七级,有一排被人屁股和棒槌磨得油亮的青石条——那是老城住户的公共洗衣位

我见过最凶悍的洗法:春妹子(这是位四十出头的大姐)蹲在最上游,手里攥着木棒槌,啪啪啪打着一条牛仔裤,水花溅起半尺高。她身旁的铁桶里泡着床单,桶沿上搭着一块黄色洗衣皂,就是老一辈赣州人用猪胰子掺草木灰自制的那种。我问她费这个劲干吗,她拧干衣服,理了理鬓角碎发:“洗衣机洗出来的衣裳有股闷味,江水涤过的,太阳一晒,是干净的清甜。”

石阶上游第二个位子经常空着,那是留给太婆的。太婆九十多岁,眼睛不太好,耳朵倒是灵光,能听出自家孙女的脚步声从浮桥那头过来。太婆教了我一句客家谚语:“瘦田里才能挖出壮薯,深水里才捞得起活鱼。”这说的哪里是洗衣,分明是赣州妹子的处世道理——越潮湿的环境,越要把衣服捶得干爽,把自己收拾利落。

桥墩底下的铁环上拴着一根尼龙绳,晾着一条碎花短袖和一顶草帽。春妹子说是前日一个来游江的姑娘落下的,让人来捡也没人应。“这几天潮气重,我帮她晒晒,哪天她想起这顶帽子了,就知道到这儿来。”

灶儿巷的竹器铺子,篾条穿过她们的指尖

灶儿巷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但巷里藏着一家三代做的竹器铺。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串风干的葫芦。店主万师傅今年六十二,他儿媳妇小丁算是铺子里的半个师傅——编筲箕、扎扫帚、修竹篮,样样拿得出手

小丁娘家在赣县乡下,嫁到城里后没去工厂坐流水线,反而跟着公公学了竹编。她的手指关节略微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卡着一线淺褐色的篾青。万师傅说他这手艺传下去,不靠儿子,靠儿媳妇,因为“男人手劲太大,编细活要断篾,女人手性好,下刀稳”。

去年冬天我路过,看到小丁在铺子前摆一张小马扎,用宽篾条编热水瓶壳。她右手食指套一个顶针,压住竹篾,左手拿篾刀轻轻一刮,毛刺就掉下来。有路人拿出手机想拍小视频,她抬头瞪了一眼:“手艺人做工,不要拍照分心。”她闺女放学回来,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铅笔盒里插着一根半成品的竹书签,那是她妈给她做的

灶儿巷的夕阳斜斜地照进铺子,篾条影子在地上织成密密匝匝的网格。小丁说:“你们都说赣州妹子要去哪找,我说不用找——在河边的石阶上洗纱巾的,在钟楼下数零钱的,在巷子口刨竹子的,都是我们。”

东郊路的花鸟一条街,肩上停着画眉的姑娘

东郊路的花鸟市场每逢周末上午开得热闹,笼子里的画眉、绣眼、鹩哥此起彼伏地叫。就在卖金鱼的老三缸位旁边,开着一家不卖鸟卖鸟笼配件的店,店主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黑瘦姑娘,姓廖。她的摊位没有招牌,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用竹根雕的站棍、黄铜打的钩子、手工缝的笼衣。

廖姑娘养了一只叫“罗汉”的八哥,鸟架子就搁在桌角。八哥会学她说话,但不学卖东西的那套讲究,只学她每天早上开铺时吊嗓一样念一声:“来啦。”她说这鸟儿是跟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换的——她帮老师傅织了一副冬天用的护膝,换来了这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我蹲在她摊子前看了半小时,来了一位穿中山装的老爷子,拿一个裂缝的旧鸟笼来配底部接粪的托盘。廖姑娘量了量笼底直径,从纸箱里翻出一块割好的竹板,拿砂纸打磨边缘。她手艺麻利,前后不到十分钟装好,只收了三块钱。老爷子夸她:“江西侬子,心灵手巧。”她回一句:“老爷子走好,隔天罗汉学会了念唐诗,你来逗它。”

花鸟街对面是花圃,蒲包花和红掌整排摆在水泥台上。廖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葵花籽喂八哥,顺口跟我说:“前阵子下大雨,有个跑外卖的姑娘落汤鸡一样进来避雨,我把抹布借她擦干,她还非要买我一个青竹哨子。”那哨子真的只是做来做站棍的废料。

她又补了一句,眼神瞟向金鱼缸里游得欢实的丹凤鱼:“其实你去哪找赣州妹子都一样。卖花的摊位上蹲着扎堆的,挑金鱼缸里换水的,拿竹镊子捡鱼虫的,都是。她们不咋呼,手上的活就是不歇。”

临近收摊时,廖姑娘剪了一截红绸系在八哥的架子上,说是端午节前的彩头,她拿着那卷红绸往巷子口走,风一吹像一条小尾巴。我下回再去,那八哥看见人就歪着头学她说话:“来啦——来啦——”,尾音拖得老长,跟赣州的雨滴掉在铁皮棚上似的。至于她又出现在哪个河边、哪条巷子,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反正巷子口挂竹帘的屋里,时常传出篾刀刮竹、水花拍石、米果下油锅的声响,你顺着声音走,总能碰上正忙着的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