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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颖小姐多主要在那个地方|针线篮子底下的走访记录

临颖小姐多主要在那个地方——西关街尾巴上,一间门脸朝北的老裁缝铺。我头回去是去年霜降后,为找一种三寸长的老式顶针。那东西现在不大有人卖,城里五金店都是塑料的,软塌塌使不上力。有人跟我说,临颖小姐多主要在那个地方,你若寻旧家伙什,不妨去问问。

铺子门板卸了两扇,剩下两扇虚掩着,门楣上挂块横匾,漆褪得只剩“颖记”两个字的笔画坑。我掀帘子进去,里头光线暗,全靠靠墙一把玻璃柜台上的电灯泡照亮。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太太,戴老花镜,手里缝着一件靛蓝棉袄,针脚赶得密实。

“师傅,找顶针,铜的老式那种。”我站在柜前头。

她没抬头,手指头把线尾巴一抿,又扎下一针:“你找铜顶针?”

“对,三寸口径,上头要有小坑,不能是平面的。”

她放下活儿,摘了眼镜,露出一双肿眼泡:“临颖小姐多主要在那个地方,你算来对了。不过顶针在里间,你跟我进来挑。”

我跟着她穿过一道布帘子。帘子后头是个狭长的房间,左右两排木头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架子上摞着包好的布料、成卷的彩色线轴、几本泛黄的服装版样册子。靠窗是一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机头上漆皮掉了个干净,露出下头铁灰的本色。

她蹲下来拉开架子底层一个抽屉,里头码着一排顶针:黄铜的、白铜的,有的上头花纹细密,有的素面光光。她伸手抄出三只,在窗边光线下排开。

“这一只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少说四十年。”她指着左手那只,内壁有鎏金的底子,边缘磨得发亮,“你看这坑窝,手工凿的,深浅匀称。机器冲的没这个力道,扎厚呢子要打滑。”

我掂了掂那只鎏金的,分量沉实,套在食指和中指上试了试,指头肚刚好卡进坑窝里,不松不紧。

“这人像是个手劲儿大的。右手使针,顶针却戴中指,你左撇子?”她盯着我的手指头。

“从小跟师父学的,师父是左撇子。”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把另一只白铜的顶针推过来。那只顶针坑窝很浅,有磨得发黄的光泽,像被人戴了几十年,坑窝边上都磨平了些。

我问价。她说鎏金那只三十,白铜那只十五。白铜那只我先揣兜里,临出门她又喊住我。

铺子里的旧本子

“你如果是干活的右手戴顶针,那左手还缺个扳指,抵针眼用的。”她从柜台上掀开一块蓝布,底下露出一个竹编的浅篮子,篮子里横着几根缝衣针、一段红绳、一把小剪刀,还有一本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页角卷得厉害。她翻开一页给我看,上头用蓝色圆珠笔记着日期和顾客名字。一九八七年那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

“宋家闺女出嫁,做六床被子一搭棉衣。红缎子六丈二,棉花八斤六两,盘扣二十三对。工钱算四天。”

“那几年最忙,冬天赶工到半夜。临颖小姐多主要在那个地方,光那一冬就做了三十多件棉袄,还不算裤子、罩衫。那时候女人家做件衣裳是三五年的事,量体要量好几遍,领口袖口都留一分余地。”

我指着本子后页一处用铅笔画的小图。她说那是“偏襟袄”的纸样子,她师父画的。领子要斜开一寸半,扣子斜斜钉过去,穿着显脖颈细。

“现在没人穿这个了。街那头也有成衣店,都是拉链的,拉上就走。”

她说完这句,又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只木尺,黄杨木的,一尺见长,上头刻度磨得有些模糊。她说这是量领口用的,脖子根要量得松两分,但不能多,多了就往外翻领子。

我买走了那只白铜顶针,她找一小块粗布给我裹上。

回到柜台外面,她又戴上眼镜缝那件靛蓝棉袄,针脚依然密密地走,也不抬头看我。

过几天我又去了

其实那本工作笔记我惦记着,想问她能不能借来翻翻,学一学旧式量体的门道。过了五六天,我把那件靛蓝棉袄的布样也找了去,配过色,打算给自己裁一件夹袄。回裁缝铺去,她仍在柜台后头,这回没有做活,面前摊着一块旧红布,手里拿一把刮刀,一点一点刮布上的浆渍。

我说想看看本子。她没说话,起身又掀开那块蓝布,把笔记递给我。

我翻到一九九〇年头里记的一页,写的是“杨阿婆八十大寿,做一件寿衣,团寿字纹,缎面夹三层里”。下头还画了团寿字的线稿,边缘涂了金粉,颜料已经发黑。

我翻到背面,又看到几行铅笔字:“十一月十七,给隔壁王转英量体。她自从生完老二腰又粗了一寸,可她要的裤子还照去年尺寸来,我说了不听,做好了穿不进又拿回来拆。后来我把裤腰留大了两指,从外边看不出来。”

我合上本子,她还在刮那红布。我问她:“这布是做什么的?”

“旧被面,拆下来翻新。”她把刮刀换个角度,“你看这浆打得厚,直接下水会缩,得先刮掉一层。”

铺子里报纸包着的东西大概够做两三件袄子,靠墙堆着。她刮完一小块布,掐着边角抖了抖灰,又说:“过了年我就七十一。开了春这铺子八成要关了,房东儿子要从南方回来开店。”

我没接话,窗台上那只老竹篮子里还搁着一副当季的碎布头,深红的,起了一层绒毛。她伸手把那块红布叠好,压回镜头底下那堆包纸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