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草原道按摩|老手艺人揉开的不光是筋
“哎,老李,你这脖子又梗梗着,是不是又去草原道那家按了?”我端着茶缸子蹲在楼门口,瞅见对门老李歪着脑袋走过来,先开了腔。
“可不是嘛!昨儿个下午去的,那小王师傅手劲儿真大,按得我嗷嗷叫唤,今儿起来倒是松快多了。”老李龇着牙,用手掌搓了搓后脖颈子。
“你小点声!”旁边修自行车的老赵插嘴,“草原道按摩那排门脸儿,就数他家门口排队人多。我那天路过,瞅见里头躺椅上躺仨人,后头还站着俩等的。”
“净瞎说,那是你数岔了。”老李摆摆手,“不过那屋里头艾草味儿是真冲,一推门,跟进了药材铺似的。”
这条街上的老营生
草原道说长不长,从钢铁大街拐进去,走个七八分钟就到头。路两边栽着杨树,树干上用白灰刷着“刷树防虫”的字样,那是每年春天园林上的人来弄的。道东边是早市,卖豆腐脑的、卖西红柿的、支个铁皮炉子烤红薯的,过了晌午就收摊。道西边就是一溜儿小门脸,理发店、修表铺、裁缝店,中间夹着三四家做按摩的。
我说的这家,门脸不大,挂的牌子是白底红字,就写“按摩”俩字,后头连个“中心”都不带。里头摆了三张硬板床,床头耷拉着两条干净白毛巾,墙上贴着张经络图,边角都卷起来了。老板姓王,五十多岁,本地人,早年在棉纺厂食堂烧锅炉,后来厂子倒了,跟人学了推拿手艺,在这条道上干了小二十年。
“咱这行当,不兴叫‘老师’,都喊师傅。小王师傅那双手,看着粗,搭上你肩膀头,就知道你哪块儿肉是死疙瘩。”老李喝了口茶,补了一句,“比医院理疗科那电烤灯管用。”
床边那点实在话
我上回腰闪了,也去躺过一回。小王师傅让我趴在床上,脸朝下,那枕头套洗得发白,能闻见太阳晒过的味儿。他先拿热毛巾给你敷后腰,那毛巾是铝盆里泡着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艾叶。敷上五分钟,他搓搓手心,开始用肘尖顶你腰眼那块儿。
“疼就言语一声,别硬扛。”他说话嗓门大,屋里开着收音机,里头唱晋剧,他跟着哼哼,“你这腰,是坐出来的毛病。以后别老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去公园单杠上挂一挂。”
旁边床上的老赵接了话茬:“挂单杠?我胳膊没劲儿,挂不住。”
“挂不住就踮脚尖,手够着杠就行,拉一拉筋。”小王师傅头也没抬,手上用着劲儿,“你当你还十八呢?咱们这个岁数,能动弹就是福气。”
手劲儿与火候
要说这草原道按摩的讲究,门道在手上那点“寸劲”。小王师傅教过我,说按背不能光使蛮力,得顺着骨头缝儿走。他给人按肩颈,先用掌根揉开表层,再用拇指尖点着风池穴往下捋,最后攥着拳头,用指关节叩后背——那声音“咚咚”的,跟敲小鼓一样。
有一回我问他:“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他拿毛巾擦擦手,说:“跟个老蒙古大夫学的。人家那会儿在牧区给羊接骨,后来进城,教了我几手。咱没人家那本事,就学个皮毛,够用就行。”
| 费工夫的地方 | 费力气的地方 |
| 揉肚子,帮着顺气,手法轻,像和面 | 踩背,得扶着房梁上的吊环,悬着身子找重心 |
| 捏手指头关节,一节一节掰着响 | 拨大腿筋,疼得人直吸凉气 |
他这儿不贵,按一回四十分钟,收二十块钱。要是办卡,十回一百八,给个小本子,每次盖个红戳。来这儿的多是附近的老街坊,也有跑物流的司机,在车上坐一天,下来腿都是僵的,趴床上让小王师傅拿胳膊肘一擀,跟擀面条似的。
暖水瓶与旧挂历
屋里角落老搁着一个红漆暖水瓶,瓶塞“砰”地一拔,热气冒上来,倒出来的不是白开水,是砖茶水。谁来躺下,先递一杯,晾在床头柜上——那柜子是用旧缝纫机改的,台面上还印着“蝴蝶牌”的商标。墙上的挂历还是前年的,印着山水画,每个月过完了也不撕,就那么卷着角挂着。
上礼拜我去,碰见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外卖员的工服,坐在床边揉手腕。小王师傅给她捏了捏,说:“你这是电动车把攥得太紧了,回去把车把缠上软垫子,隔一阵活动活动手腕。”姑娘点头,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一瓶冰红茶,非要塞给师傅,师傅不要,俩人在门口推搡了好几个来回。
“这年头,年轻人肯来这儿躺四十分钟,不看手机,就是给咱这行捧场了。”小王师傅那天难得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
草原道上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下午四点多钟,日头斜着照进按摩店门口,地上拉出一条长影子。小王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烟灰弹在一个空罐头盒里——那是装黄桃罐头的玻璃瓶,盖子上扎了几个眼儿。
老李按完了,从床上坐起来,扭了扭脖子,关节“咔吧”一声脆响。他穿上鞋,掏出手机扫码,小王师傅指了指台子上那个贴歪了的二维码——纸片用透明胶粘在玻璃板上,边角翘起来,扫的时候得用手按平了才行。
“走了啊,下回还来。”老李挥挥手,往门外走。
我坐在那儿,又喝了一口茶,看见小王师傅起身去收拾床单,把上面留下的皱褶用手掌捋平。他把毛巾叠好,搭在床头栏杆上,又把暖水瓶灌满新的砖茶,盖好塞子。门外头,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路过,车把上挂着个扩音喇叭,循环放着“收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电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西边的太阳,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