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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一份派购票单引发的旧账

去年清明回村,我在三叔家的樟木箱底翻出一张1962年的《湛江市副食品派购票存根》。票面印着“南柳中村大队第三生产队”,铅笔字迹写着猪肉四两六、塘鱼二斤三,背面有供销社收购员签章和一枚“补供”红戳。三叔说,这种票当年每家每户按人头发,《派购任务通知单》上常写“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斤甘蔗、多少百斤木薯”,换回布票和煤油票。那张存根上的数字具体到两和钱,但一辈辈村民记挂的,从来是那个“百”字——百斤柴火、百斤田薯、百斤咸鱼。

南柳中村在湛江麻章镇西边六公里,村口有口老井,井栏石被井绳磨出半指深的凹槽。1958年公社化以后,全村口粮、饲料、柴草都由大队按“百”为单位造册分配。我爷爷当过生产队记工员,他留下的蓝布包袱里有一本《社员实物分配底册》,软皮纸,水渍洇透不少页码。翻到1961年11月那一页,抬头写着:“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返销粮?”——那年秋涝,村东垄田的晚稻倒伏了一大片,公社粮站批了返销指标,折合下来,每户按劳力和人头折算“几个百斤”。爷爷用红墨水在数字旁画圈,旁边注着“等县里批复”。

后来我拿这本册子问村里八十岁的阿婆,她眯眼摩挲着纸页,说“那个百字,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轻重。”她记得自己新婚那年,领到的口粮指标是“三个百”:一百斤稻谷、一百斤番薯、一百斤杂豆。赤坎街上的粮店开早门,队伍从铺面排到骑楼根,她拎着麻袋等太阳晒到北墙第二块砖,手里的指标本盖了章,才能扛着粮食走七里路回村。

“百”字上的各色笔迹

账册里夹着一张1964年的借条,是邻队柴油机手留下的:“借南柳中村一队玉米粉一百斤,秋后晒场还稻谷百二十斤。”借条上有两个版本的数字——铅笔先写“八十”,被划掉改“一百”,再改成“就是那个百斤口粮”。我问三叔怎么回事,他说那年机耕队来帮忙翻冬地,柴油机坏了,修了半个月,机组人员的伙食从队里公共食堂赊着,最后折算成借条。还粮的时候稻谷还没晒透,含水略高,就多还二十斤作为耗损补偿。这笔旧账一直到1982年包产到户清账时,才在村民大会上当众核对销掉。

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其实还要分能放得久的东西和吃鲜货的东西。我见过村里旧时办“入伙酒”的请帖,是本村厨师用红纸写的,末尾一句“每席菜肉合煎,共凑百十个牛眼蛤”,牛眼蛤是附近海滩的贝类,按“百只”备货。办席那天,村民用篾筐抬着蛤到临海村换对虾网用的芒麻丝,一筐蛤定作“百把斤”,交易双方在筐边用石子算账,谁也不坑谁。

账本以外的那杆秤

1987年我念小学时,村口桥头有了个体代销店,店主人是老会计的儿子。货架玻璃罐里装着鱼皮花生和金银花露,台秤是铸铁座上一方白瓷盘,秤砣形似缩小的水雷。他记账不用“百”,而改用市斤和公斤的复式账页,但村里老人来买晒咸鱼,还是要拿他自家写的竹签牌——竹签上烙的“十百”两个字,是晒干的“十百斤小鱼干”。他解释,这是南柳中村老习惯:咸鱼按百斤一等级收储,鱼身大、晒得透的定称“上等百”,冷鲜不足的称“湿百”,二者相差可有七八斤的折算空间。

2003年村文化楼落成,我从征集的老物什里看到一杆骨杆秤,秤星刻得极细,刻着一圈“南柳中村专用·百斤制”钢印。当地县志物产篇只有一句“本村物产以鱼虾、稻薯、甘蔗为主”,可那杆秤的麻绳拎圈内侧,有道手刻的短横纹——懂行的人说,那是为了方便整百斤结账时用臂肘抵住秤毫,手其余四指护住秤杆末端,防止差出半两。

腊月里村委会楼下的一场讲古

前两年腊月,退休的小学老师在文化楼前黑板上写“百斤过年薯”几个粉笔字,讲当年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才能过个年。他记得每年腊月廿三前,各家主事人要在队部对表:“口粮过年百”包含了糯米酿甜酒约十斤,糖板状红糖约二十斤,荤油坛底存油约五斤。剩下的“百”就得靠去海边挖集蚝田的脚壳熬冻,或者把整个冬笋切成厚段拌盐腌。

“那时候的账,不单算斤两,还算人心。一个百字,是全家紧腰带挤出来的余量。”老教师最后在黑板上画了一竖一横,是加了三个弯钩,“百字要写得让人心宽,才晓得日子往前头走。”

如今村里拆了老柴房,原址盖了三排晒鱼棚。晒鱼棚的竹架还是按老尺寸,横档每隔“一把虾头”留档位,放满一排恰是“一个百篾编底”。上周看到有后生用手机拍棚顶,问晒鱼工的阿伯这架子怎么这么定。阿伯边翻鱼边说,老祖宗定的规矩照搬,湛江南柳中村要多少百,就是这个棚子多少钩,一钩挂一百条针嘴鱼,晒三天三夜翻三次身,其他鱼按大小折算,大的算“两条作一”,小的算“三尾折四”。他说这话时手里没停,水靴踩着青霜,刚翻完的鱼身一侧微微返白。

晒棚最北角有一只脱了漆的搪瓷缸,缸口沿磕出两道白痕,里面还剩小半缸粗盐。不知谁搁了把黄铜小秤,秤盘上沾着几片干鱼鳞,刮风时候,那些鳞片在缸底打着旋。关于这缸盐是哪年留下来的,村里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分田单干那阵,会计抓了一把揣回家;也有人说是前年修码头时从旧屋基挖出,理了理又放回此处。反正每逢阴雨天,那股咸闷的气息隔着几排竹架也能闻见,不浓不淡的,像把很多年的“百”字都腌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