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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卫城隍庙后面小巷子|老墙门里的剃头铺与烤饼香

“老板娘,你给评评理,我老公非说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早就拆了,我说前天才去买过烤饼,他骂我瞎讲。”

“你老公怕是有两年没走那条巷子了。”我手里擦着玻璃杯,头也没抬,“上礼拜三我还去老周那儿修了电饭煲,一条巷子走到底,石灰剥落的墙上钉着块蓝铁皮,用白漆写着‘周记家电修理’,边上就是烤饼摊。”

“听见没?就你瞎讲。”那女人推了她男人一把。

“那不是老早的修车摊吗?”男人挠着头皮。

“你先头是说拆掉,现在又说修车摊。”女人翻了个白眼,“你啊,就别跟我犟了。”

巷口的水泥台阶与竹椅

从城隍庙正殿右边的侧门出去,下了三级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就算进了那条巷子。右手边第一家是个修鞋摊,老陈在这摆了二十一年摊。他摊子边上有张竹躺椅,不是给人坐的,是给他那只三花猫睡的。猫老了,几乎整天闭着眼,但每个经过的人都要伸手刮一下它下巴。有人说这猫比老陈来这巷子还早两年,算是巷口的老住户。

老陈修鞋不用胶水粘,缝线是真正的粗麻线,拿锥子扎了空,再把线两头使着劲勒进皮料里。前街几个穿皮鞋的老板,鞋子坏了也往这跑,说老陈补的鞋,雨天不渗水。老陈听到这话就点点头,也不多话。他手边那台老式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机头上漆都磨没了,但走线还是准得很。

“他嘴上不说,但你观察他修鞋的神态,比写字的还专注。好手艺是不用吆喝的。”边上开杂货铺的阿婆讲了句,大家都点头。

巷中段的两种气味

再往里走四十来步,左墙根埋着一根铸铁自来水管,管口套着半截自行车内胎,那是老周自己做的防漏套。老周的修理铺就在这根水管正对门,店面窄得很,要不注意看,还以为是贴墙搭的棚子。他摊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机芯收音机,一边修电饭煲一边听越剧,他主要听毕春芳那段《卖油郎》,听了十多年,收音机坏了三台,那盘磁带还在。

烤饼摊在老周铺子斜对面,烘桶是柏油桶改造的,里衬糊了三层耐火泥。做烤饼的小李,原先是观海卫公交公司食堂的,下岗后自己出来做。他的饼有两种,一种榨菜猪肉馅,一种芝麻白糖馅,面揉得极扎实,贴在桶壁上烤到焦黄为止。出桶那一瞬间,热乎乎的香气就顺着巷子往回灌。

  • 榨菜猪肉饼,一块五一只,煎到外皮起泡但内馅还带汁。
  • 白糖芝麻饼,一块一只,老顾客们都说要趁热吃,凉了就糠了。

每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光景,总有个穿蓝灰涤卡中山装的退休老师走进巷子,朝小李说一句“两只肉饼”。小李忙的时候,让老师傅坐在自家折叠椅上等。老师傅也不急,掏出老花镜,看墙上贴的挂历纸背面的字。那是他给人家代看的家信?不对,那字帖其实是前几年镇上搞普法宣传时发的传单,被他折好压平贴在墙上。

有回一个游客站在边上等了半天也没轮上他买饼,嫌老周那边收音机太吵,嘟囔着要走。老师傅摘下老花镜,说了句有意思的话:“这巷子里东西是旧,但都还在用。你要图新,前头街上一抓一大把。你要图方便,这里就没有。”

两个铺面的斜对角,一张乒乓球桌

烤饼摊与老周修理铺之间那块空地上,放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台面有几处裂缝,用水泥补过几回,高矮也不太标准,但放学后一直有观海卫小学的孩子过来打几板。孩子们的书包叠在台脚边,球拍是三块钱一副的歪把子拍。输球的下去,赢球的留在台上,就这种简陋规矩。

几年前有个电动三轮车司机每天傍晚把车停在巷口充电,他趁充电的时间光着膀子打乒乓球。有一回他拉了一个刚从城隍庙烧完香的阿婆进来买烤饼,小李顺手送了一碗自家泡的粗茶。阿婆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这茶好,解渴。”

老周在对面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小李他本来想浇饼桶缝的,那粗茶叶水倒下去也可以清净台面的。”

“浇你个头。”小李笑了,“你也配批评我的茶。”
下午3点前巷子里基本是修鞋、修家电、买饼的熟客
下午4点后放学孩子进场,乒乓球打到天黑看不见球为止
晚上老周的铺子关门,就剩檐下一盏路灯,照着墙角一株野生的乌桕树

下雨天的排水沟与铁皮雨棚

真要讲这条巷子的底细,得说它的排水。下雨天积水是难免的事,大概每三年来一次翻修,撬掉旧水泥,重新铺管,再把回填的土踩实。但老周铺子门前那段洼地,费再多土也没用,隔几个月又陷下去一截。去年修路队的人开玩笑,说干脆给他门口浇个斜坡,让水流快点。老周说:“不用浇。水走水路,我走我路。”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台旧的电风扇换电容,卸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摆在一张烟盒纸上。坐在边上等风扇吹凉的,是巷子深处一个卖席草的老头。老头带了把半旧的篾刀,一边等一边把边上多余的草茎削得光洁整齐。他削下来的草屑混着雨天泥地上那片薄水,顺着缝隙慢慢往低处流走了。

巷子尽头的墙上钉着一块搪瓷路牌,字迹被雨水渗掉了漆,只隐约看出“当心”两个字,后半截大约是“水火”或者“脚下”之类的字。老陈说过,这牌子打他从宁海搬来就在了,谁来也翻不出旧档案。牌底下一只废弃的木箱里,长了整丛猪秧秧,藤蔓顺着墙缝攀到二楼窗沿。二楼的窗台上晾着一双解放鞋,鞋带系的是死扣。太阳落山后,谁家灶间飘出炒芜菁的香味,裹着煤饼炉子燃透后的气,慢慢向整个巷子散开。直到天黑透,小李收摊,把烘桶里的炭灰铲到铁桶里,盖上铁盖。铁桶放在屋檐下,过夜后全凉透,第二天早起倒进垃圾桶,再换新炭。

周记家电修理铺的招牌下面,那只灰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着那根铸铁水管,把前爪舔了两遍,然后卧下来,尾巴尖轻轻点了点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