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为什么关闭所有足疗店?|修脚师傅的老茧与铁盆
“二爷,你们徐州足疗店全关啦?”我在户部山一家卖辣汤的铺子里,端着碗问对面修鞋的老头。老头姓郑,七十多了,手里攥着把改锥,头也没抬:“关?哪年不关几回?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给老城门刷漆,把墙根的野广告连锅端了。”
我愣了一下:“足疗店跟城门刷漆有啥关系?”郑二爷这才放下改锥,用袖子抹了抹嘴:“你当足疗店是洗脚?早先淮海路那边的店,门口坐一排姑娘,手里拿个修脚刀,见人就喊‘大哥修个脚呗’。去年创卫检查,把彭城路、大同街的店挨个查了一遍,墙上有‘根治灰指甲’的,地上泡着药水的铁盆全收走了——说是不卫生,还占道。”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脚上的布鞋:“我修了一辈子鞋,脚上这老茧比你岁数都大。足疗店要是真为修脚,咱不反对。可你进去看看,现在谁还修脚?”
铁盆、药水与门头
我这人毛病多,就爱钻老巷子。三年前在丰储街见过一家足疗店,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四把躺椅,墙上贴着“中药泡脚,三十一位”。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大姐,操着枣庄口音跟我说:“兄弟,咱家真修脚,我老公以前在浴池给人捏了二十年脚。”
她掀开帘子给我看后屋,一个白瓷盆搁在长条凳上,盆里泡着艾草、红花,旁边有把老式修脚刀——口子磨得跟月牙似的。我问她怕不怕查,她叹口气:“怕。去年十一月份,鼓楼区那边查消防,店里的插线板老化,说是有隐患,让停业三天。我那三天没睡好,把店里电线全换成新的了。”
结果今年春天,她店门口贴了张白纸,写着“内部调整”。过了半个月,门头换成“羊汤馆”了。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查不是坏事,就怕今天让你装燃气报警器,明天让你拆招牌,后天又说你超范围经营。”
我想起去年在牌楼市场那边见的一景:一排四家足疗店,三家同一时间换了玻璃门上的贴纸,原来写的“中医理疗”全改成“休闲修脚”。改完第三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挨个用手机拍照,拍完就走了。下午再看,那三家又贴回“足疗保健”了。“猫鼠游戏嘛。”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叔朝我挤挤眼,“你猜他们为啥关?因为巷子口的公共厕所要改造成游客中心,这条街得清干净。”
所以“所有足疗店”这个说法不准确。二爷给我数了数:徐州城里带“足疗”二字的注册门店,高峰时候有个三五百家,现在关了八成。不是因为一个命令,是因各种事重叠一起——
- 老城区改造,丰储街、夹河街的棚户区拆了,店面没了着落
- 安全标准提高了,老店的插座、泡脚桶、一次性毛巾都要达标,小本买卖砸不起这个钱
- 老家的人手不够了,原来在店里捏脚的小工,都去送外卖、开网约车了
- 消费习惯也变了,年轻人宁可买个电动泡脚桶在家躺沙发上,也不愿出门坐那个躺椅
修脚刀与药水味
二爷见我还在琢磨,给我倒了碗免费的茶:“你知道真正修脚的什么滋味吗?”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有块厚茧,是常年捏鞋掌磨的。“我十九岁在察院街的浴池学徒,老师傅姓管,管爷的修脚刀是一套十二把,最大那个片刀能切薄皮,最小那个挖刀能掏鸡眼。他说,修脚是方寸手艺,不是洗洗泡泡就完事。”
他说管爷的规矩:脚上的老茧要顺着皮纹路慢慢修,脚趾甲要留斜口,修完拿肥皂水洗干净,再包一层棉布。那时候浴池里就一个铁盆,一盆水每个人洗完脚才倒,但是没人嫌脏,因为修脚是实打实的手艺活。
我问:“后来呢?”
“后来浴池改成桑拿,足疗店雨后春笋一样出来了。不修脚,光泡脚,泡完了涂点精油,花里胡哨按两下。二十块钱半小时,十分钟在换水。那药水你以为是中药?一半是色素,一半是香精。管爷看了直摇头,说他教的功夫全没啦。”
二爷顿了顿,往门口啐了一口:“卫生差、价格乱、没技术,哪家政府部门敢给你发放心牌?灰指甲不讲卫生传染人,劣质药水把脚泡发白,投诉都收到好几摞了。所以关店是迟早的事——但不是全部关,你看河清路那家老店,人家执照上写的是‘修脚服务’,天天有人排队,门口的老铁盆用了三十年。”
泡脚盆里的残渣
我找了三天,终于找到那家“老铁盆”。店在河清路和青年路交叉口,门脸只有两米宽,招牌是块木牌,上书“管记修脚”。管爷的儿子管勇在店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给一位大爷修右脚的大拇指甲。屋里的陈设我看得真切:两把板正的硬椅,一把带扶手的矮凳,墙角搁着一个搪瓷盆,盆边磕掉了瓷,露出铁皮。
管勇见我来了,让我坐门口等。他手不抖,一点点把指甲角里的死皮挑出来,再用小锉刀磨圆,最后上了点碘酒。全程没说一句话,大爷也没吭声,只听见锉刀沙沙响。修完,大爷掏了二十五块钱,穿上鞋走了。
我问他:“你爹那套十二把刀呢?”管勇指了指墙上一个牛皮袋,袋口露出几根木柄:“都在。但用不上了,现在年轻人不上这来,中年人嫌修脚丑,就剩下老主顾撑场子。”
他说疫情那阵子关门了整整四个月,重开以后隔壁两家足疗店再没掀帘子。“他们不知道足疗店和修脚店的区别——修脚是生病了治,足疗是没事找刺激。”他收好工具,去里屋端出一盆水,那块水底沉着几片艾叶——跟刚才我见的那些电热水桶完全两回事。
我临走时,管勇指了指门口的脚垫:“这垫子上沾的土,是从云龙山上带下来的。以前爬山的人下来,顺路进店修一脚。现在山修了玉带路,大家都坐缆车了,没人走路,脚上连泥都没了。”
“足疗店关门,是因为没人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洗脚了。但修脚这门手艺,只要还有人走路,就有人需要。”
我走出管记,天擦黑了。河清路的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台上那只搪瓷盆没人动,盆沿那圈锈像一道旧城墙的印记。二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临走时又想了想——他说:“天下的事,关门不是结局,是换口气。”我回头再看一眼,管勇把那盆泡过艾叶的水倒进门口的雨水篦子,水流绕着砖缝往下渗,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