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市横栏镇四沙鸡街|一张旧粮票引出的圩日寻踪
一、票证里的地名
我在一本旧笔记本里翻出张 1987 年的定额粮票,面额半公斤,票面盖着“横栏粮所”的红章。那时候买米要凭票,买鸡却不用。不过票纸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四沙鸡街,逢三六九。字迹被水渍洇开,“鸡”字只剩半边,像只缩着脖子的雏鸡。
四沙不是村名,是横栏镇西北部四段沙田围垦地的合称。当地人把旧圩叫“鸡街”,因为逢圩日时,沿河涌的麻石埗头边排满竹笼,里头挤着阉鸡、线鸡、项鸡,叫声能从清晨持续到太阳晒到骑楼檐角。我父亲说,他年轻时骑单车从古镇来此买鸡苗,来回要淌过三道河。
粮票上的年份距我出生还有十年。可这张纸片握在手里时,指腹能触到当年鸡毛沾在油渍上的脆响,还有买卖双方隔着竹笼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都藏在那一行潦草备注里。
二、鸡街的地形与时辰
四沙鸡街不在主干道旁,它被两座石板桥夹在中间,像条扁担挑着东西两片蔗田。街面不到三尺宽,两侧是杉木柱撑起的瓦檐,檐下挂满各家门板拆下来的搭条。逢圩日清晨四点,第一批贩子就划着小艇从五沙、六沙过来,艇头搁着湿竹笼,笼底垫蕉叶,鸡粪顺船板缝隙漏进河水,逗得罗非鱼翻白肚。
我按记忆画过一张布局草图:西桥头卖饲料和谷壳,中段是活禽交易区,东段靠榕树根吃食档。活禽区最热闹,地上铺蛇皮袋,贩子蹲着把鸡抓出来,翻看鸡冠颜色、掰开尾部绒毛看肥瘦。买客不急着掏钱,先弯腰学鸡叫——是学着辨认公母。
榕树根底下支着三张矮桌,卖云吞面和猪红粥。煮面的妇人认得住来所有贩子的口味,谁要加辣,谁要多葱,她不用问就端上手。面汤里滚着鸡骨,是前一天收市后从笼底捡的碎骨熬的。
- 圩日天光前,鸡倒比人先醒,叫声一浪接一浪撞着头顶瓦片
- 过了中午十二点,好鸡早就挑完,剩下的“瘦壳”论堆卖,一蚊一只
- 下午两点后街面收净,只留一地鸡毛和踩烂的菜叶,等着河水涨潮带走
三、粮票背后的某一次买卖
那张粮票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凑近才能辨认:“换过 2 只半斤重乌骨鸡,共 4.5 元。”半公斤粮票在当年兑米约值两毛钱,把它夹在里头的,大概是把粮票当镇纸用的记账人。我试着还原场景:
“阿叔,乌骨鸡熬汤补血,我阿婆虚火,要两只。”说话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半斤重的拣两只走啦,再添二两料酒炒姜片,腥气全消。”贩子说完,随手从笼里抓出两只鸡,脚上红塑绳打个活结。
年轻人摸出张叠成四折的粮票作记号,放在竹笼盖上,怕钱湿。那时候买鸡不用票,粮票纯粹是怕忘记——顺手给鸡也“扯了张票”。他低头数零钞,风吹起粮票一角,沾上鸡笼底的湿粪。他后来大概没洗掉,因为那黄渍至今还在票面左下角,像片剥落的槐树叶。
那是 1987 年十月初三的圩日。我父亲如果在场,该认得那个贩子,麻脸,穿水靴,后颈晒出层釉色。他常年贩鸡,熟悉每只鸡的重量误差,手一掂就报数,从不差一毫。
四、今日的街面与残迹
如今再进四沙,鸡街的麻石被水泥盖住大半,两座石板桥拆了一座,连桥墩石条都被挪去垫花坛。活禽交易迁到镇西的农贸市场,铁笼码成墙,门口挂电宰机,杀一只收费三块。旧街巷里还剩两间铺子卖鸡仔饼和焗鸡笼——但鸡笼改成塑料格,再无竹篾的韧气。
东桥头的榕树根还在,树皮下塞着香烛残头,树下没人煮面了。我蹲下来摸树根凹缝,摸到几根凝固的鸡毛,短的、硬的,扎手。旁人扫街的阿姨说,去年有人在原街面挖下水道,还挖出一枚锈死的鸡铃铛,铜制,八成是当年扣在鸡脚上怕走散的。
我把粮票摊在榕树根旁的砖台上,风一吹票角卷起,露出背面那行记账字。鸡叫声肯定随时间慢慢散了,可一张纸留住一次交易,一行字盖过三重圩期。四沙鸡街的买卖早就迁走,但票面那半枚红章底下,仍压着某个清晨竹笼的湿气。这袋粮票被我放回笔记本里,夹在“一九八七年”的标签处。下次涨潮时,新铺的柏油路下面会不会又有青苔,沿着旧船钉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