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京的笔顺,作者: ,:

襄阳火车站有玩的吗|一张旧站台票引出的候车时光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淡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得发白。那是1997年三月的襄阳火车站站台票,五毛钱一张,背面印着“当日有效,一人一次”。票面上“襄阳”两个字还是旧字形,左边的“襄”字笔画挤得密不透风。那天我是去送老周,他要南下广州闯荡。检票口铁栅栏哗啦一响,他回头冲我摆手,我攥着这张进站凭证,在二号站台的风里站了很久。

候车厅里的百态

那年月火车站可不光是坐车的地方。候车大厅的水磨石地砖上,躺着、坐着、蹲着各式各样的人,麻袋堆成小山,泡面香味混着烟草味在吊扇底下打转。老周走了以后,我常去那儿接活——不是接站,是接维修的活。谁家缝纫机坏了,收音机不响了,拿到候车厅东头那排长椅边上,我蹲在地上拆开外壳,螺丝刀在手里转两圈就能看出毛病。

“襄阳火车站有玩的吗?”一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姐问我,她要去郑州看闺女,中间有四个小时空当。我指指二楼录像厅,两块钱能看三部港片,就是椅子硬得硌屁股。她又问能逛啥,我说出站口右拐有条巷子,卖牛杂面的摊子支了十来年,汤头浓,辣子香,吃完在台阶上晒太阳看人潮,比啥都带劲。

她笑了,说:“那不叫玩,叫看热闹。但出门在外,看热闹就是最大的消遣。”

我修好了她包里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就是音量旋钮松了,垫了片小塑料皮。她硬塞给我两个橘子,赣南脐橙,甜得很。下午四点她进站,我攥着橘子皮坐在台阶上,看见穿制服的站务员推着小车卖卤鸡蛋,一个“茶叶蛋一块五,俩两块五”。候车的人们围过去,那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对面挂钟的指针。

老刘的擦鞋摊和我的工具摊

从九十年代初到新千年,我基本就在站前广场东南角摆摊。一张折叠桌,两把马扎,台钳、烙铁、万用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老刘的擦鞋摊,他比我早来五年,鞋油有黑棕两色,刷子用秃了也不扔,说越秃越顺滑。

那些年襄阳火车站有玩的吗?说实话,玩的是烟火气,是人和人打交道的味儿。等车的学生坐在台阶上背单词,背几句就抬头看大屏幕上的车次;中年汉子把行李卷当枕头,报纸盖脸打呼噜;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小旗子带老年团,呼啦啦一阵风来,又一阵风走。老刘眯着眼说:“这地儿天天演新戏,票都不用买。”

我摊头摆着个铁皮盒子,装全站台各地特产——不是卖的,是旅客落下的东西。有一回,一个小伙子落下个信封,里头是张照片,黑白照,年轻姑娘站在大桥边,马尾辫翘着。后来他气喘吁吁跑回来取,我问他哪座桥,他说武汉长江大桥,跑生意路过襄阳,就想看看火车站在火车站在哪儿。

站前广场的换班时辰

日夜轮转有固定节奏。清早五点半,环卫工的扫帚先划破安静,然后早点摊的炉子点起来,油条炸出第一条,锅盖一掀,白汽往上冲。午后两三点最闲,老刘躺在折叠椅上打盹,我拿砂纸打磨一块旧电路板,风把车站广播的声音送过来:“K348次列车开始检票……”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跑过来,问哪儿能打电话。我指指售票厅右侧的IC卡亭,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瓜子塞给我,说“谢谢你师傅”。

瓜子是焦糖味的,后来我在超市买过同款,没有那天香。

手艺人的守摊规矩

我在火车站修了二十年电器,攒下几个规矩——

  • 小毛病不收费,换个电容、焊个断线,动动手的事儿,收钱丢手艺
  • 三块钱以上的活先报价,不问清毛病不乱拆壳
  • 从不在摊上抽烟,怕烫着客人的机器,也怕熏着旁边的老人小孩

规矩立住了,回头客就多。铁路公寓的老王每个月来一趟,不是我找他,是他来找我修手电钻;旁边摆水果摊的刘婶,除了修电子秤,还顺带给我塞两个梨。有个跑长途的司机,每次经过都停下歇脚,他说全湖北的渡口都走遍了,就觉得襄阳火车站这广场有意思——歇脚的人大方,侃大山能聊到火车叫第二遍。

旧票根泛黄之后

零几年后,站前广场改造,候车厅装了大屏幕,空调从窗口底下冒白气。我的摊位挪到了天桥旁的固定铺位,铁皮棚子,招牌写着“无线电修理”。擦鞋的老刘转行卖起了手机贴膜,他手巧,刀片一划,膜面光溜溜的——手艺还是那个手艺,只是“油”换成了“钢化”。

前阵子清理老屋,翻出那张1997年的站台票。我把它顺手压在电动车座垫下,隔天骑出去办事,一掏钥匙,票就滑出来,纸面上星星点点的霉斑,背面朱红印章还剩半个轮廓。

物件年份地点当时用处
淡蓝站台票1997一号检票口进站送人凭证
熊猫收音机1998候车厅长椅拧旋钮修卡槽

那张票根上“当日有效”四个字早模糊了,倒是背面我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小字还认得出:“老周,到广州给信。”那天他有没有来信,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二号站台的旧顶棚漏光,一条条金线斜着打在他背包的拉链上,他回头看我的时候,嘴里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现在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收摊骑车回去,经过广场边上那家牛肉面馆,老板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锅边摆的蒜瓣永远剥好皮浸在清水里。有人问我,襄阳火车站有玩的吗?我答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有时候在那儿坐半个钟头,看牵引车头在铁轨上咣当咣当换向,整个人就慢下来了。那盏挂了几十年的广场灯眼下照着一片光,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转着,绕着,像时间自己给自己画圈。我捏着那张旧票,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纸缝里溜过去,怎么也捏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