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开发区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红梅市场、五彩城与岗西老区的黄昏线
那天傍晚我从五彩城C区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一元纸币,是卖烤地瓜的老郑找给我的。纸币边缘发软,沾着糖渍,像被无数只手捏过。老郑说,你往红梅市场那边走,过了轻轨桥洞,看见卖铝盆的小摊右拐,那一片才是老开发区人嘴里的“站街”。我问他站街是啥意思,他拿铁钎子捅了捅炭灰,说,就是一条路上站着等人的地方。
大连开发区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在本地人口中从来不叫景点,叫“老站”“大转盘”和“三号楼底下”。它们的位置散落在红梅市场、五彩城和岗西小区的夹角里,像三块被磨秃了的台阶石。
第一处:红梅市场北门外的铝盆摊与卖报人
红梅市场北门正对着一条六米宽的窄街,两排杨树,树皮上刮着菜叶子。下午四点以后,卖铝盆的老王把四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盆子从三轮车上一一摆下来,金属撞击声在整条街面上滚。盆子摆成五排,太阳斜着照过去,像一排空镜子,每个盆底都托着一小块橘红色的天。
老王的摊子旁边常年蹲着个戴灰色前进帽的老头,身前铺一块蓝布,上面压着十几种旧杂志和过期的《半岛晨报》。他不吆喝,有人弯腰翻看,他就用手背蹭蹭帽檐。你要是问他“这儿怎么叫站街”,他会抬抬下巴,朝马路对面扬一下,示意你看那些站在银行台阶上晒太阳的人——等用工的瓦工,举着写着“木工”“刮大白”的纸壳牌子;等班车的保洁员,拎着灌满了茶叶水的透明塑料杯;还有等孩子下课的家长,把电动车支在路边,坐在座垫上看手机。
这里是大连开发区站街的“劳动力中转站”,纸壳牌子上的字迹被雨水洇过无数遍,笔划边缘起毛,像长了淡黄色的胡须。我蹲在老王铝盆摊旁边数过,一个小时里有两波人过来问“今天有没有瓦工的活”,两波人问“小卖部招不招夜班”。没人称这里是劳务市场,老太太们说:“去站街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那种“站”,不是死站着,是迈出脚又收回来的犹豫,是眼睛望向车流方向的专注,是铝盆底上映着的那片天色从橘红变成蓝黑。
“站着站着,一天就过去了。站着站着,一年也过去了。”戴前进帽的老头把一本翻卷了边的《故事会》码回蓝布上,这么跟我说了一句。
第二处:五彩城中央大道尽头的“三号楼底下”
五彩城这一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商住混合楼,走廊朝北,外挂楼梯,铁栏杆上刷的白漆褪成了灰色,漆皮一卷一卷翘起来。大连开发区站街最出名的地方之二——“三号楼底下”就在中央大道尽头,那栋楼拐角处有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缠满了几层广告胶带和“通下水”的号码纸。
下午五点半光景,楼下自行车棚边上准时出现一个蹲着修锁的师傅,工具箱是两层的铁皮箱子,上层摆着二十几把形状各异的钥匙坯子,下层是鞋底状的工具。他身后靠着墙,墙皮上糊着好几张办证小广告,被铲掉一波又贴上一波。蹲锁匠右边空出来半扇店铺门的位置,开过超市、开过彩票站、开过蔬菜水果摊,现在铁卷门拉下来半截,里面露出一个掉漆的“弈”字——以前是棋牌室。
这里站街的人跟红梅市场那边的不一样。这边多数是等拼车回湾里或大孤山的工人,手里捧着灌了热水的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指甲缝里嵌着机油。也有下了补习班的中学生,倚着水泥杆,书包放在脚边,书包拉链上挂着脏兮兮的毛绒挂件。他们不是在等一个人,是在等一个时间点,等待傍晚六点整从五彩城公交枢纽站发出的那班小客车。
我蹲在三号楼底下的台阶上啃一根玉米,鞋底蹭着一片烂枫叶。锁匠抽空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谁?”我说我不找人,我就是看看。他“噢”一声,低头继续磨一片黄铜钥匙,那把钥匙在砂轮上溅出橙色的细火花,落在水泥地上,一眨眼就变成黑色的小点。
站街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具体的物理距离——人跟人之间隔着两三步,但谁也不会跨过去跟对方搭话。那根电线杆是公共的靠背,无数人靠着它吃过茶叶蛋,等过末班车,听过锁匠磨钥匙的声音。
第三处:岗西老区二号楼前的洗衣店橱窗
岗西老区在开发区站街的东北角,楼房比五彩城矮一层,墙皮是米黄色的,雨水冲出来的黑道子像流眼泪一样挂下来。二号楼底层朝马路有一间洗衣店,晚上八点关门,但橱窗里的灯一直点到深夜。橱窗玻璃上贴着一排红字:干洗、水洗、熨烫、皮具护理。字下面蹲着一只灰白色的假猫,毛绒做的,眼珠子掉了半个,剩下一只眼睛盯着马路。
洗衣店门口的水泥台阶在晚上八点半以后就会坐上几个下了夜班的人,多数是附近饭店的服务员或者超市理货员。他们在等对的公交车,或者等家里人来接。这地方跟红梅市场、五彩城都不一样,这里没有人举牌子,也没有打听招工的人,这里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橱窗里转动的洗衣机滚筒,那白花花的泡沫转着转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的水面。
大连开发区这三个地方,构成了普通人生活半径里为数不多的“向外张望点”。红梅市场亮的是铝盆的反光,五彩城亮的是钥匙磨出的火花,而岗西二号楼亮的是洗衣店橱窗里那盏照常通宵的白灯。白灯底下贴着一条褪色的提示纸:“请顾客于晚九点前取走逾期衣物。”过了这么多年,字是描过好几遍的,蓝墨水压着红墨水,像几层的日历纸。
站在洗衣店橱窗前的模糊倒影里,每一个等车的人都能看见自己的轮廓叠在衣架子和干洗胶套上面,看起来像自己也变成了一件待取走的物品。
某个冬天的晚上我蹲在路边跟洗衣店老板娘聊天,她拿改锥捅了捅假猫的棉花屁股,说这猫是七年前在马路上捡的,脏得看不出颜色,洗了三遍才敢摆出来。我指着地上的猫影问,这也能被叫“站街”?她笑了笑,把猫往我这边推了推。
后来我常去的那个位置,铝盆收摊了,磨钥匙的锁匠搬去了别处,假猫缺的眼睛到底没人给它补上。但你要是傍晚路过红梅市场北门看到排成一线的铝盆,或者在五彩城中央大道听见水泥地上细碎的砂轮声,再或者看见岗西二号楼洗衣店窗里那只灰白色的毛绒动物孤零零蹲着,就知道这地方还在。站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根电线杆上又糊上了一层新广告纸,铝盆底上映着的天色从橘红变成靛蓝,再从靛蓝融成路灯底下的一团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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