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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白露小学小巷子|墙根下长大的孩子都记得

“阿华,你妈又让我去巷子口那家粉店帮你带二两切粉,辣椒少放是吧?”我蹲在墙根下择空心菜,朝二楼窗户喊了一嗓子。

窗户没开,隔壁晾衣服的梁婶先接了话:“他早不吃那家了,上个月在巷子中间那家新开的螺蛳粉摊连吃三天,回头还嫌人家酸笋不够老。”梁婶抖了抖湿衬衫,“你说那巷子才百来米,粉店倒是塞了三家,从白露小学后门数起,走七步是一摊,再走九步又一摊。”

“哪有七步九步,你穿四十码的鞋量过?”阿华终于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第二家用的还是我舅淘汰下来的旧铁锅,锅底补过两回,我看得真真的。”

柳州白露小学小巷子,说穿了就是学校东墙外那条窄道,宽不过三米,两边房子盖得挤,二楼窗户伸根竹竿就能搭到对面晾衣绳。上世纪九十年代铺的水泥地早裂了缝,缝里长满车前草和蚂蚱菜,下雨天积水能映出头顶乱糟糟的电线。巷子南口顶着菜市场北墙,北口连着居民区自行车棚,中间拐两个弯,像根被揉皱的草绳。

我在这条巷子口租了间门脸房卖杂货,开锁、配钥匙、代收快递,顺带卖冰棍和汽水。这十几年,天天看穿白露小学校服的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早些年校服是蓝白条纹的,袖口容易磨破;前年换了藏青色带反光条的,裤子膝盖处照样一年破两回。有回一个小姑娘蹲在我店门口哭,说新裤子被巷子里的铁丝刮了个口子。我带她进去拿创可贴粘上,她抽抽搭搭地说:“阿姨,这巷子太坏了。”

巷子确实“坏”,但坏得有章法。

南口那面墙,白露小学三届学生的粉笔字叠在一起,最底下一层是“王倩是笨蛋”,上头压着“王倩对不起”,最上面一行新写的“明天篮球赛别忘带水”。墙根有块缺了角的红砖,被磨得发亮,据说是早年一个卖芝麻糊的老头坐的,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支一口铝锅,锅盖上贴着手写价签:两块五,加蛋三块。老头姓覃,耳朵背,别人说“多放点糖”,他听成“多放点葱”,你只好自己拿小勺从掉漆的搪瓷罐里舀糖。

巷子中段有个老式消防栓,早年漆成红色,现在掉成粉灰色。消防栓顶上常搁着块木板,成了临时摊位。有个摆摊修表的老甘,每周四来,戴一只眼圈磨花的放大镜,用镊子夹起米粒大的齿轮。白露小学的学生路过时总爱凑过去看,老甘也不赶人,只叮嘱:“别吹气,吹跑了你们赔不起。”有回一个男孩真打了个喷嚏,几个零件登时不见踪影。老甘举着放大镜找了半小时,最后在一只球鞋的鞋带缝里捻出来。他没收孩子一分钱,只说了句:“下次打喷嚏记得转头。”

北口自行车棚的看门人徐伯养了只三花猫,怀过五胎,生的小猫全送给了巷子里的住户。现在巷子两边房顶上蹲着的猫,论起来都是它的玄孙辈。徐伯每天早晨六点开棚门,把堵在巷子里的自行车一辆辆挪顺。有回一辆八成新的山地车忘了锁,他在车把上挂了张硬纸板:“帮你看了一天,明天记得上锁。”第二天那车主送来两个橘子,徐伯转手就把橘子瓣掰给猫吃。

前年冬天,巷子里要装路灯,施工队在墙根挖沟。孩子们放了学围成一圈看热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蹲在沟边问:“叔叔,这底下有没有埋着什么宝贝?”工人叼着烟笑:“有啊,去年你同学的铅笔盒。”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后来一群小孩真拿树枝在沟里扒拉了好几天,果然扒出一个锈成铁疙瘩的铅笔盒,里头墨水都干成了黑渣,但铁皮上贴的奥特曼贴纸还在。

今年开春,巷子南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不知被谁放了个竹筐,筐里铺着旧棉袄,一只刚断奶的黑狗仔蜷在里头。白露小学的学生轮流给它带吃的,有喂火腿肠的,有倒牛奶的,还有个胖男孩每天把午饭里的鸡腿省下了,偷偷埋在毯子底下,第二天发现被别的孩子喂给了猫。黑狗仔后来被接送孩子的家长认领走了,竹筐留了下来,现在成了放旧书的周转筐——谁家有不用的教材就扔进去,要用的尽管挑走。

今天下午,我又看见阿华蹲在消防栓旁跟老甘闲扯,老甘正给一只老式机械表换发条。阿华忽然指着墙上一行新刻的字:“你看,不知道哪个小崽子拿钉子写了个‘毕业快乐’。”老甘眯缝着眼看了一会,把放大镜转向墙根:“下头还有一行呢——‘六(3)班赵磊到此一游’,写着呢,1998年7月2日。”

阿华“咦”了一声:“赵磊?那不是咱小学同学吗?他现在好像在西环那边开汽修厂。”

老甘拧紧表盖的手停了停,太阳从那堵斑驳的墙头斜照过来,把“赵磊”两个字晒出一道长影,刚好落在他手上那只还散着机油气味的旧表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