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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最出名的三个足疗店|一张洗脚券牵出的旧城三店记

我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券,长不过巴掌,印着“康乐足疗 1987·大西路店”的红色楷体。券面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第19号”,边角被水渍洇开,盖住半个“乐”字。这张券是我2019年在老城区拆迁工地的废纸堆里捡的,压在碎砖头底下,旁边还有半本没烧完的《镇江志》。当时我蹲在路边,把那半本志书和这张券一起掸干净,带回了家。

纸券上的“康乐足疗”早已不在了。我托开出租的老周打听,他说大西路的老门面房1993年就拆了,原址现在是卖锅盖面的小馆子。但顺着这张券,我在档案馆旧台订本里翻出了三条线索——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镇江城里口碑最稳的足疗店,确实有三家,分别挤在三个不同片区,各有各的绝活。为了写清这家店的来路,我前后跑了四年,问了二十多个老镇江人,才算把这三家的轮廓描出来。

第一家:大西路的“康乐足疗”,手艺传自上海劳改农场

康乐足疗在大西路中段,挂个白底木招牌,门脸只有两开间宽。老板姓邵,无锡人,1960年代在上海白茅岭农场待过,跟着一位山东师傅学了全套的足部推拿手法。邵老板1984年停薪留职下海,盘下这间铺子。店里就三张窄床,床尾各放一只木盆,盆沿磨得发亮。收费五块一次,泡脚用的是药渣熬的汤,方子他自己配,里头有艾草、透骨草和干姜。

老周说:“邵老板话不多,给人捏脚的时候眼珠子盯着脚背上的纹路,像看表盘一样仔细。他按完,客人站起来走两步,脚底板发热发轻,跟泡了温泉一样。”

这张19号票卷的日期我查过,印刷版式与1987年市二轻局系统内部福利发的券一致,大概率为当年单位劳保采购的集体消费。券背有“由市工商局监制”字样,说明店是正规登记过的。邵老板后来上了年纪,1992年把铺子租给卖服装的,自己回了无锡养老,如今已病故多年。我去大西路找旧痕迹时,只见到那间锅盖面馆的墙上嵌着半块旧砖,砖面磨得圆滑,像是当年木盆底座垫过的。

第二家:南门大街的“兄弟足浴”,开在澡堂子隔壁

南门大街那家名叫“兄弟足浴”,但老板是对姐妹,镇江本地人。姐姐姓张,1956年生人,从市毛巾厂病退后学了推拿;妹妹在煤球厂干到下岗,两人合计开了这家店。店面比康乐小,只有两把按摩椅——是那种铸铁底座、红皮靠垫的老式理疗椅,据说是从上海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三十五块。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挂块镜子,镜柜里摆着一排玻璃瓶,泡着白酒、花椒和红辣椒,用来擦膝盖和脚踝。

1995年我刚工作的时候,有个同事住在南门大街,每周去兄弟足浴刮一次脚。用他的话说是“搓沙洗泥”,说姐妹俩手法重,指甲剪得极短,用指关节顶住脚底涌泉穴,能把你一天的腿沉全部顶掉。消费一次两块五,学生时代我也去试过一回,妹妹按到脚趾头的时候,我疼得抓住椅子扶手,她头也不抬:“忍一忍,你脚部积水重。”那张旧藤椅的把手,被我抓出个凹痕。

对比项康乐足疗兄弟足浴
所在街大西路南门大街
特色药汤+邵家手法重手法+花椒酒
收费约值5元(1987)2.5元(1995)

姐妹俩后来闹过一次纠纷:妹妹想加钟卖膏药,姐姐不同意,觉得膏药是坑人。这事闹了大半年,最后妹妹自己出去开了一间,姐姐把店名改成“张家足底”。如今南门大街改造后,位置变成连锁奶茶店。去年秋天我路过,看到奶茶店墙角还钉着早年的木头挂镜,镜背贴着一张褪色的“营业至晚11点”字样。店没了,镜子还在,透过奶茶店的新玻璃,能看见人影晃动。

第三家:京畿路上的“老正山足疗”,四代人靠一副刮板吃饭

京畿路那一家,店名叫“老正山足疗”,却不在主路,藏在巷子第二进。店主姓陈,他爷爷清朝末年在扬州推过脚,父亲民国时在镇江轮船码头上替客人穿布鞋。陈家的家传工具是一副牛角刮板,长十八厘米,厚不到半厘米,边角磨得透光。这副刮板传了四代,现在被陈师傅锁在铁盒子里,给熟客用之前,他拿酒精棉球细细擦一遍。

陈师傅尤其擅长治甲沟炎。当年市邮电局有个投递员长期走路上班,两个大脚趾肿得穿不进鞋。经人推荐到老正山,陈师傅先用热醋泡脚四十分钟,用刮板一角轻轻把嵌进肉里的指甲挑出来,再用剪子修掉尖角。前后弄了三个礼拜,毛病断了根。那投递员后来拿了单位奖励,专程回来送了一幅锦旗,写着“妙手修甲如解剑”。锦旗挂了几年,落灰了,陈师傅也不摘。

这个地方的生意跟前面两家不同,做的多是老街坊熟客生意。收费论次数,一次3元,包月20元。店里没有电视,墙上挂两幅毛笔字,一幅写“德润身”,一幅写“足底乾坤”。进门先递一支烟,坐定了唠十分钟家常再动手。陈师傅不爱说话,但爱听人讲闲事,他说:“脚上能看出劳累的病根,耳朵只管收着。”

1998年冬,有段时间店里冷清,陈师傅就在门口生个铁炉子烤白果卖给行人,顺带修脚踏车链条。我问他怎么不做足疗了,他说:“脚是跟着人走的,人忙起来自然有脚可治。要是大家不忙,我先烤点白果,把肚子填踏实。”那副牛角刮板照旧锁在铁盒里,每晚他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才落锁。

后来陈师傅的儿子去南京开货车,把铺子留给了舅舅打理。舅舅前年发心血管病去世后,老正山便关了门。据邻居讲,锁门那天陈师傅从铁盒里取出刮板,在巷口太阳底下摆弄了半天,然后装进布袋里带走。那副刮板如今在哪里,没人说得清。

一张纸券的归宿

我手里这张康乐的第二代复刻票面已经发脆,我拿它夹在笔记本末页,现在书页之间嵌了一层透明硬塑料壳。每年冬天我会去一趟镇江,绕到大西路那家锅盖面馆吃一碗面,付钱的时候问老板:“您这店里还有没有老人家留下什么盆子、木桶?”老板抄着面勺摇头,说除了后厨那口铁锅,别的东西清得干净。

去年十二月我再去,锅盖面馆也换了招牌,改成卖烤鲷鱼的小店。店门口地上铺了粗水泥,原有老砖都敲掉了。但街对面那棵梧桐还在,树干中空,树洞里塞着几只塑料瓶和一枚一角硬币。我弯腰往树洞里看了看,洞底垫着一片扁扁的、色泽黄褐的碎瓷片,圆边,凹心,像是被踩过千百次的木头匣子底角垫片。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碎瓷片安安静静,就像那些开在旧城街角的牌匾,人走了,印子还留在瓷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