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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品茶|十几年的老茶客,现在都改喝明前高山茶了

前天下午,我在庐阳区亳州路桥底下的老汪茶铺里坐了三个钟头。柜台上的玻璃罐子换了新标签,上面印着“皖西高山茶”五个字。老板老汪正蹲在门口,用一把竹篾筛子挑拣刚到的霍山黄芽,筛出的碎末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得打转。他头也不抬,跟我说了一句:“现在合肥人喝茶,不认‘龙井’那套了,都在找山场。”这话要是搁十年前,打死我都不信。

2011年冬天,我刚跑“民生热线”那会儿,合肥的茶铺子集中在城隍庙后街和中菜市旁边。那时候的“合肥品茶”,不外乎两件事:去红星路安庆馄饨馆对面的茶叶店称半斤六安瓜片,或者拎着暖水瓶去逍遥津公园北门,找下棋的老头蹭一杯“大叶子”茶。那年的茶价,特级瓜片也就六十块一斤,老板会从大麻袋里挖一铲子,给每张包成牛角包。

老汪当时的铺子还叫“正兴茶叶”,只有一间门面,门口叠着十几个蛇皮袋,装着福建的青茶、云南的砖茶、皖南的毛峰。他有个铸铁的电炉子,上面坐着一把搪瓷缸,缸底全是茶垢。你问他“合肥品茶哪家好”,他就用那把长柄铜勺子敲敲柜台:“茶无定味,喝得惯的就是好。你看我这缸子,四十年的茶垢,比任何紫砂壶都养人。”那时候没有人提“茶气”“回甘”这些词,大家只说“舒坦”或者“寡淡”。

茶城的搬迁,把老一套冲散了

2014年春天,江南茗茶城在西二环那边开业。老汪把铺子搬了过去,改叫“汪记茶号”。新装修的门面装了玻璃推拉门,货架是木色的,还配了一台电子秤——他说原来的杆秤太重,记账也麻烦。那一年,合肥品茶的圈子开始变了味儿。开车来的茶客坐在茶台前,一上来就问:“老板有没有单芽的?最好有回甘的。”老汪不太会应付这种人,他泡茶还是那把大搪瓷缸,只是换了个塑料柄的盖子。

我记得2016年夏天去采访他,下午三点,他正用一把小钢锯给自己焊一个茶盘。焊了一半,电话响了,是一个经常来买茶的中学老师打来的。老师在电话里说:“汪老板,我去年在你家买的那个野茶,怎么今年泡出来颜色不一样?”老汪捏着焊枪,歪着脖子回话:“你用的是自来水吧?去年用的桶装水。水质不一样,茶汤就变了。”挂了电话他骂了一句:“这些人喝茶,连水都分不清,还讲究什么山头。

那几年,合肥城里突然冒出一批“茶空间”概念的店。包河万达楼上开了家“问山茶舍”,里面摆着琴和蒲团,一泡茶卖一百八。服务员穿棉麻褂子,每倒一泡茶就换一把壶。我跟着几个老茶客去坐过一次,有人点了“鸭屎香”,侍茶师讲了一串什么“鼻腔结构”“舌面分布”。老汪背着手在门口站着看,半个小时后出来,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跟我们说:“我那个搪瓷缸子,泡出来的鸭屎香,也能有兰花底,就没人说好。”

2019年是一个分水岭

那一年秋天,合肥地铁三号线还没通车,但去大蜀山脚下喝茶的人已经成群结队了。山脚下原本有几家鱼塘,后来被改成了农家乐和茶室。老汪被两个相熟的建筑老板拉去合租了一套山间民房,房主老方是蜀山镇本地人,家里有两亩碎茶地,种了十几年野生灌木茶。老汪去看了那片地,发现茶树树干上长着青苔,叶子被虫咬过不少。“这才叫茶,”他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嚼了嚼,“甜里带一点涩,涩后返甘。化肥茶搞不出这个味。”

从那年起,老汪的铺子里多了十来个不锈钢密封罐,里面装着从独山、岳西、休宁的山里收来的散茶。每罐都用马克笔写了海拔、采摘日期和制茶人名字。去年的一个傍晚,有个人穿戴着全套户外装备进店,要买“用柴火灶杀青的烘青茶”。老汪指着仓库角落的蛇皮袋说:“那批是金寨响洪甸的,手工做的,你拿回去用玻璃杯泡,别用盖碗。”那人愣了几秒钟,他大概没料到,合肥还有这种老把式愿意实打实跟你说工艺。

现在合肥品茶的方式,已经分成了三拨人。要么像老汪这样,守着原料产地,跟山民打交道,一年跑几趟山里收青叶;要么在写字楼里藏着一间茶室,只招待熟人,喝的是风气和社交;还有一批年轻人,戴着耳钉,骑着电动踏板车,去中隐于市的咖啡店里要一杯“冷萃乌龙”。去年冬天,我在三里街附近的悦书房门口,看到一个小伙子用一个保温壶倒茶,倒出来的是瓶装的“东方树叶”混合版,倒完又了加点热水。

我没法说哪种好哪种坏,只是老汪自己改了口。前阵子他给店里添了一台小型烘干机,说明年打算自己做一批“轻发酵高山白牡丹”。他递给我一杯新泡的高山茶,茶汤发黄,悬浮着细绒。我问是什么茶。他说:“去年在大别山那边收来的群体种,叫不出名字。”那个茶入口有青豆味,舌根底下慢慢泛出一点甜,像吃了水煮嫩的豌豆荚,又像是雨后清晨菜园的味道。

我看着他倒掉那杯凉掉的旧叶,重新投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