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南巷的饼子搬哪去了|一张旧粮票引起的全巷寻访
一张1987年的早点票
我手里捏着一张粮票大小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南巷合作食堂·芝麻酥饼券”,红章已经褪成淡粉色。这是上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他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来的。盒底还压着半张《武汉晚报》,日期是1987年4月12日,第四版右下角有篇豆腐块文章,标题写着《南巷饼子香飘三十载》。
拿着这张票,我走到武昌粮道街与得胜桥交界的巷口。老住户周婆婆眯着眼看了看票面,说:“你问的是老陈家的饼子?他家那炉子,从早到晚不熄火,芝麻香能飘过半条巷子。去年年底,整条南巷搞旧城改造,拆迁通告贴出来的第三天,陈家就搬走了。”
周婆婆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张彩色照片:一个穿着蓝色工作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用长铁钳从炉膛里夹出焦黄的芝麻饼,背景是斑驳的青砖墙和“南巷合作食堂”的木质招牌。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3年秋,陈师傅最后一天用煤炉烤饼。
饼炉的迁徙路线
我沿着周婆婆指的方向,在得胜桥附近转了三天。先找到当年在食堂帮工的李阿姨,她现住在胭脂路的一栋还建楼里。李阿姨告诉我,老陈本名叫陈立新,他父亲陈大柱1949年前就在南巷摆摊卖炭烤芝麻饼。公私合营后,陈家饼炉并进合作食堂,但一直由陈家父子掌炉。
“陈师傅在巷子里烤了四十年饼,用的那口炉子是祖父传下来的,铸铁炉身,内壁糊了七层耐火泥。”李阿姨比划着炉子的大小,“炉膛里垫着碎瓦片,饼子贴在上面,用锯末和杉木炭慢慢烘。出来的饼有巴掌大,正面鼓着焦黄的芝麻壳,背面带着瓦片印出来的菱格纹。”
拆迁前最后一星期,不少老主顾专门跑回来买饼。排队最长的那个下午,巷口卖藕汤的孙老板数了数,至少来了九十多人。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骑自行车从汉阳过来,一口气买了四十个,说要去深圳带给儿子。陈师傅一边收钱一边说:“这炉子太重了,搬家怕是要散架。但饼子的方子在我脑子里,走到哪都能烤。”
后来我打听到,陈立新把炉子拆了,用三轮车分三次运到江夏纸坊镇——他女婿在那边开了间门面。可等我赶到纸坊,那间门面已经换成了卖热干面的。隔壁理发店的老板说,陈师傅在这里烤了不到半年,因为不适应液化气炉的火力,饼子总差点意思,又搬去了青山。
| 炉子状态 | 位置 | 烤饼燃料 | 持续时长 |
| 原装铸铁炉 | 武昌南巷(1949-2022) | 杉木炭+锯末 | 73年 |
| 拆装重组 | 江夏纸坊(2022秋) | 液化气 | 5个月 |
| 再次搬迁 | 青山红钢城(2023春) | 未知 | 情况不明 |
巷口卖糊米酒的刘哑巴
线索断了。我准备放弃时,碰到常在得胜桥一带收废品的赵师傅。他说:“你找的是不是那个后来改用白铁皮烤盘,饼上刷蜂蜜水的那家?老陈搬走三个月后,他那个哑巴伙计回来过一次,在南巷废墟边上坐了半下午,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子。”
赵师傅描述的哑巴伙计,我认识的人的描述里提到过:四十多岁,个子瘦小,在南巷帮陈师傅看炉子看了十几年,从不出声,但饼子翻面收火候比机器还准。《南巷饼子香飘三十载》那篇文章里写:“陈师傅负责调面和芝麻馅,刘哑巴负责看火,两人搭档二十六年,没红过一次脸。”
刘哑巴离开南巷后,有人见他在积玉桥地铁站附近出现过,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沉甸甸的,像是装着铁器。积玉桥那片老社区也在改造,我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小区车棚后面找到他。他正蹲在地上,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半片锈迹斑斑的铁板。
“饼子搬哪去了?炉子没了,但手艺还在。陈师傅说过,只要火候对,铁板也能烤出南巷的味道。”——刘哑巴写在本子上的字迹
我问他老陈师傅现在在哪,他摇摇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江对岸,又画了个炉子,炉子上面写着“汉阳钟家村”。
第二天下午,我在钟家村鹦鹉大道旁一条巷子里,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芝麻焦香里掺着一点杉木炭的味道。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头正弯腰从一口改小了的铸铁炉里夹饼子。炉身外壁有一道焊接痕迹,他右手虎口处那道疤,跟周婆婆描述的老陈一模一样。
老陈抬头看见我,拍了拍围裙上的炭灰,问:“你是南巷过来的?现在那边都盖高楼了吧?”他递过来一个刚出炉的饼,正面鼓着焦黄的芝麻壳,背面印着菱格纹路——饼子还是那个饼子,只是炉子矮了一截,轮子是用儿童车改装的。
临走时我想买二十个,他说:“一次最多买八个,炉子小,烤得慢。你要真想多吃,下午三点来,我天亮前醒的面刚好发透。”我注意到他炉边放了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眼镜盒里塞着张边角卷起的铁皮盒盖,摇晃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里面装的是新收的芝麻,还是那张褪了色的早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