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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一夜情|夜班出租车司机的城市侧写

“师傅,软件园二期走不走?”凌晨一点,我拉开副驾门,车里收音机正放着重金属。老周头也没抬:“走,但你得先听我把这局打完。”他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第847关。我坐进去,闻到一股浓重的槟榔味和空调滤芯的酸气。

“你这车,一天跑几个班?”我问。

“白班租给别人,我跑夜。”他拇指在屏幕上搓,“从晚上六点跑到明早六点,一个月给车主交四千八,剩下的是我的。”屏幕亮了,“过了!这关卡了我三天。”

他收起手机,挂挡起步。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木雕平安符,底下坠着个塑料牌,印着“厦门市出租汽车治安管理”几个字,边角磨得发白。

夜班车的规矩

厦门一夜情,在我跑的这十几年里,见的比牌照上的数字还多。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是另一种——整座城市在夜里突然醒来,又在天亮前集体失忆。我开的是夜班出租,做的就是这门守夜的手艺。

车的后备箱常年备着三样东西:一箱矿泉水、两条毛巾、一把折叠伞。伞是给突然下雨的游客,毛巾是给喝吐的客人擦嘴,水是给那些哭着上车的人润嗓子。每一件都用得上,每一件都沾过这座岛上的潮气。

  • 凌晨两点,环岛路的沙滩上还有人放烟花,火星子掉进海里嘶一声就灭。
  • 三点,思北路的沙茶面店还亮灯,老板靠在门框上抽烟,锅里汤底咕嘟着。
  • 四点,第一码头开始有早班渔民卸货,泡沫箱里螃蟹吐着泡。

这些钟点,都有固定的人打车。不是游客,是这座城市自己的夜游神。

后座上的话

夜班车上,人特别容易说实话。有次拉了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了,从机场上车,说去杏林。半路他接了个电话,那边声音很大,他压着嗓子说:“我知道了,明天再说。”挂了电话,他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突然问我:“师傅,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在还债?”我没接话,把收音机关了。到地方他多给了二十块,说不用找。

“师傅,往海边开,越远越好。”说这话的是个短发姑娘,抱着一束百合,花瓣已经开始蔫了。她没说去哪,我就沿着环岛路一直开,开到五缘湾大桥底下。她下车,把花放在桥墩旁边,站了几分钟,又上车说:“回中山路。”全程没说第二句话。

这种事多了,你就知道,厦门一夜情,更准确的说法是——夜里总有人把情暂时寄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寄存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喝多了把婚戒摘下来塞进座椅缝里找不着急哭的,有让路过彩票站买一张机选就为了撕着玩的,还有一对老夫妻,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晚上从轮渡打车到曾厝垵,就为了吃一份海蛎煎,再打车回去,路上两人一句话没有,手一直牵着。

那辆银色摩托罗拉

2008年我跑夜班第一天,有个乘客把手机落在后座。银色翻盖,摩托罗拉V3,屏保是一张双人合影。我追了三条街还给他,他塞给我一包中华,说:“兄弟,这手机里存着我老婆所有语音留言,丢了就没了。”那时候手机还叫移动电话,掉在出租车上,比掉钱包还慌。

现在不一样了,手机成了器官,人离了它活不了。有回一个小姑娘上车就哭,问她怎么了,说手机掉海了。我说那找不回来。她说不是心疼手机,是里面有她外婆的录音,老人家上个月走的,就留了那几句遗言。我把车停在路边,让她哭完,然后拉到电信营业厅,教她补卡。没用,录音存在本机里,捞不回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行跑得再久,也追不回时间。

后来我养成个习惯,每跑完一班,用手电筒照一遍后座底下的缝隙。捡到过身份证、银行卡、钥匙串、婴儿奶嘴,全塞在手套箱里,等人来认。攒了半年,装了一鞋盒。没人认的,我就交到公司失物招领处。管理员老陈说,你这还算少的,有人捡过假牙、假发、还有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

天亮之前

早上五点半,天光从海平面渗上来,灰蓝色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我开到民族路那家面线糊摊,老板阿坤已经熬好一大锅,加了猪血和肠子。我坐在塑料凳上,就着油条吃完一碗,浑身出汗。阿坤问:“夜班收了?”我点头。他往锅里又添了一勺汤:“昨晚拉了几趟?”

“七趟,一趟去机场,一趟去海沧,其余都在市内转。”我说。

“有一个穿睡衣下楼买豆浆,结果发现自己没带钥匙穿睡衣在街上晃到四点,最后去旅社开了个钟点房。”他笑,“这种事,也就厦门一夜情里才有——全城的人都在梦游,就你醒着。”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太阳跃出云层,第一班BRT从头顶高架桥上开过,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交班的兄弟已经等在路边了。他昨晚跑白班,脸上晒得发红,问我:“有什么要交代的?”

“后座底下有一把折叠伞,是昨天一个女乘客落下的。”我说,“先放着,她要是回头来找,你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