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岛小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鱼干晾架、咸水井和台风天后山
你问王家岛小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我在这条街上开杂货铺开了二十三年,码头一有船靠岸,她们就结伴来买冰红茶和话梅。别人家姑娘逛街看裙子,她们直奔我家柜台,先把零钱在玻璃面上排成一溜,再问有没有新到的辣条。这三处地方,是我看着她们跑大的,今天一样样说给你听。
第一处:村口老槐树底下的鱼干晾架
那棵槐树少说也有八十年,枝桠往海的方向斜着长,铁皮晾架就架在树杈和水泥桩之间。每年十月风干季,晾架上密密匝匝挂满小黄鱼和鳗鲞,海风一吹,咸腥味儿能飘到我家店门口。王家岛小姐从五六岁起就在晾架底下玩,她们有个规矩:谁家的鱼干掉了,捡起来要插回原来的竹签上,不能乱放。
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收摊后路过晾架,看见她们蹲在沙地上分一包海苔。大姑娘用手捻碎一片,说:“这片晒得不够,回潮了。”二姑娘接过去对着夕阳照了照,说:“那这片留着晚上熬粥。”最小的那个没说话,把碎苔渣塞进裤兜。她们不争不抢,分完海苔,还顺手把晾架底下散落的干鱼须收拾干净,才顺着石阶往下走。那会儿海面上正好有一条晚归的渔船,突突突地响着,她们谁也没回头。
第二处:后街那口咸水井
井在胡同最里头,青石井圈被绳子磨出好几道深沟,井水带着天然咸味,不能喝,但洗鱼腌蟹是绝好的。王家岛小姐十岁那年夏天,为争夺井边的木盆使用权,跟隔壁做鱼丸的阿婆吵了一架。
吵架原因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阿婆嫌她们洗带鱼太慢,占着水桶。大姑娘这回来买酱油时跟我说,那天她气鼓鼓地拉着两个妹妹回家,翻开腌菜坛子,拿白菜叶子的盐水,认认真真把自己那桶带鱼又洗了一遍。她说完还补了一句:“现在想明白了,阿婆是怕鱼在太阳底下放久了臭掉。”我听了没接话,在柜台底下找了双新手套给她:“井绳磨手,戴着回家吧。”
那口井前年填了,改成花坛,种的是薄荷和紫苏。王家岛小姐逢年过节回乡,还会去井边站一会儿,弯腰摸井圈的磨痕,手上沾了青苔也不搓掉。有人问她们找什么,她们说:“看看发卡的铁圈掉没掉里面。”那是她们九岁时跟小伙伴打赌,赌发卡能浮在井水上,结果沉了底。
第三处:台风过了以后的北坡后山
后山不高,但坡陡,全是碎石子路。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只有台风过境后的第二天早晨,王家岛小姐保准出现在半山腰。风停雨住两小时之内,她们就会扛着蛇皮袋上山,一路捡被大风刮断的松枝和毛竹,背回家码在院墙根,等晒干了当引火柴。
我有一回亲眼看到的。那年台风“海葵”过后,山上雾气没散,她们三个穿高筒雨靴,裤腿卷到膝盖,站在一棵倒下来刺柏边上。野枣树被风拧成麻花状,树枝上挂着一个泡沫浮标,应该是哪个养殖户的筏架漂过来的。大姑娘用竹竿把浮标挑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老二:“拿回去绑在门口拴狗。”老二接过来揣进怀里,半晌又问:“是咱家狗丢的吗?”老大说不是,别家的。
她们在后山从不捡游客扔的垃圾。我问过一次,老三答得干脆:“
垃圾要等环卫的大伯来清,我们抢了他的活,他就要失业了。”那天她们下山时,每人扛两捆柴,老三肩头还架着一个完整的小木箱,说是台风从岛上蘑菇棚卷来的,回家用砂纸一打,正好装蛤蜊壳。
眼下快立秋了,这几日店里进多了几箱橘子汽水,我突然想着预备两台黑色小风扇放在门口。偏门口台阶上有人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圈,里头歪歪扭扭写着“王”字。我擦了半天没擦掉,索性留着,倒是每次开门,都能想起她们从晾架上抬头认我的模样——三张被日光晒得透红的脸,鼻尖上沾着鱼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