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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企石镇的爱情街|一条老街的平凡早晨

我从企石镇汽车站出来,沿振华路往北走,拐进那条被本地人叫做“爱情街”的巷子时,是早上八点出头。巷口的早餐铺刚收完最后一笼包子,老板娘拿抹布擦着不锈钢台面,蒸屉里的水汽还没散尽。这条街其实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也就三百来步,两边是六层高的老居民楼,一楼全是卷帘门小铺面。

企石镇的爱情街,正式路牌上写的是“建塘路”,可街口那棵大榕树下,卖凉茶的阿婆告诉我,年轻人喊爱情街喊了快二十年。我问她这名字怎么来的,她用铁夹子夹起一个装菊花茶的塑料袋,头也不抬地说:“以前那边堤坝上全是谈恋爱的人,走来走去,这条街走多了就有名了。”

她说的是街道尽头那个东江堤坝,走过去大概五分钟。现在堤坝上修了水泥护栏,隔几步种一棵细叶榕,树下每隔十几米摆一张石凳,刷着深绿色的漆,边角磨得发白。我数了一下,从第一个石凳到最后一个,一共十七张。上午光线很平,不怎么晃眼,有个穿校服的男孩靠着栏杆背单词,背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的草莓挂件,挂件脏兮兮的,像是洗过很多次了。

堤坝下的老物件

堤坝底下的护坡石缝里,塞着几个塑料袋,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塑料卡片,翻过来看是某家照相馆的取件凭条,日期是2016年。我蹲下来捡了又放下,坡面上长满青苔,手指按上去湿漉漉的。靠堤坝这一排铺面,有家开了很久的旧货修理铺,门口堆着三台老式缝纫机,上面压着纸箱和铁丝。老板姓钟,六十七岁,企石本地人,正在修一把电风扇,扇叶拆下来搁在膝盖上。

钟师傅说这条街上以前两家婚纱店、一家照相馆,情人节前一天排队拍照要排到大街上。他指着一面墙,墙上还有“巴黎婚纱”四个字的红漆印,字迹缺了一半,剩下“巴”和“纱”还能辨识。“后来订婚的人都在网上买衣服,手机自己拍,这几家店关了五六年了,现在租给做港货代购的和卖潮汕卤味的。”

我问他有没有存过这里的照片。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面上印着一大朵牡丹花。里面全是不规则的照片边角料,底片,碎纸片,他说店里以前给客人拍的合照,后来店关了,相册都被当废纸收走,就剩这些裁下来的白边。有几张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2008年7月,2011年10月,字迹被水洇过,只剩下轮廓。

街面店铺的早市

沿街往西走,左边是一家卖新鲜椰子的水果摊,椰子码在泡沫箱里,青壳上贴着价签,十块钱一个。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这儿下午人才多,尤其是放学那阵子。我问她爱情街这些年的变化,她想了想,说最明显的是晚上路灯从黄色换成了白色,以前光线昏昏的,一对对小情侣慢悠悠逛着,买杯珍珠奶茶站在街边聊半个钟,现在灯亮了,年轻人多为拍短视频,举着手机在旧墙前面来回走。

过了水果摊,是一栋贴着白色磁砖的四层小楼,楼下大门紧锁,门头挂着“幸福招待所”的招牌,被晒成了粉白色。招牌下面贴了两张告示,一张是燃气管道检修通知,另一张印着防控宣传画。二楼的窗台摆着两盆绿萝,叶子垂到三楼底下的防盗网上,有一盆明显枯了大半,也没人收走。告示上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份,现在四月了,那张纸边角卷起来,胶带翘着一条边,风一吹就晃一下。

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放着老式摇摇车,黄色小汽车的款式,投一块钱会唱三首歌的那种。便利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他告诉我以前街上有个开锁铺,那个师傅业余还给人写情书,用钢笔写在粉红色的信纸上,两块钱一封。“当时年轻人从东莞市区过来,专门找他写。”阿伯说,“后来手机能发短信,那师傅就不写了,改卖门锁,再后来搬走了,那间铺子现在是个倒卖手机的档口。”

临近午饭时段的走街

走到西头,也就是东江堤坝的入口处,有个报亭。报亭窗口摆着几瓶汽水、一桶方便面,玻璃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其中一张印着“背包出租,骑行东江一日游”。报亭里没有人,只有一部老式收音机在播午间新闻,声音沙沙的。旁边的石阶上坐着个戴渔夫帽的老人,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在剥花生米,一颗一颗剥进左手掌心,偶尔往地上扔壳。

他问我找什么位置,我说随便看看。他说看什么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条街早上晚上两个人,上午人最少,保洁员扫地都要用十五分钟。他很熟悉这条街,指着头顶一片突出的水泥阳台说,那是原先爱情街文化站的旧址,九十年代末改成录像厅,放《大话西游》那阵,门口排了很长的人。“我在这里看了三遍,陪我儿媳妇她妈看的。”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然后低头继续剥花生。

再拐回街口的大榕树,已经十一点。凉茶摊换了位置,阿婆把摊子挪到树荫里,她自己靠着树干午休,眼睛半睁半闭,手里一把蒲扇扣在膝盖上。我临走时,路过一间做拉链的小作坊,门半开着,里面的冲压机嗡嗡响,一个年轻工人走出来抽烟,手里拎着一串拉链头,金属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清响。他掸了掸烟灰,又转身进去了,门在身后掩拢,留下那串挂在门把手上的拉链头,摇摇晃晃,像是还挂在谁的旧外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