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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汽车南站后面巷子|老记者的巷口笔记

老陈:

你上个月来信问柳州汽车南站后面那条巷子还在不在,我当时忙着手头一个市场改造的稿子,拖到现在才回。今天上午我专门去走了一趟,穿的是你送我的那双旧回力鞋,走到脚底板发烫。巷子当然还在,砖墙都让雨水泡出了碱花,像老人脸上的斑。

我跟你说,柳州汽车南站这个地名,在我们本地跑新闻的人嘴里念了二十多年。1986年南站搬到现在这个位置,车站后墙外自然长出一条巷子,先是卖盒饭的推车挤成两排,后来有人搭起石棉瓦棚子,再后来才有了正经门面。你记得当年我们蹲在车站出口数大巴车牌照的下午吗?那时候巷口有个修表摊,摊主姓韦,戴一只放大镜卡在眼眶里,镜片边缘全是划痕。他说自己从柳州手表厂下岗,就靠这台面混饭吃。

这条巷子的好处在于它不装。南来北往的乘客拖着蛇皮袋进来,要一碗螺蛳粉,加两个油果,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完,抹嘴就走。巷子不长,从文笔路那头一直通到红光小区侧门,弯弯曲曲大概四百步。路边歪脖子电杆上贴着四通搬家的广告和补漏的牛皮癣,也有用粉笔写的“修伞配钥匙”小字,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前三位。

我今天专门问韦师傅还记不记得1998年那场大暴雨。他放下手里的机芯,说怎么不记得,那天巷子水深到膝盖,他的修表台架在砖头上,雨水还是浸进了柜台,泡坏了七八块客人寄修的表。后来还是巷口卖糖水的阿莲嫂用她的煤炉帮他把表壳一个个烘干的。阿莲嫂的糖水摊不在了,人听说搬到荣军路开甜品店,因为巷子里搞创城,不许烧煤炉。

消夜摊的江湖规矩

这条巷子真正活起来是晚上十点以后。汽车南站最后一班快巴九点五十进站,下来的乘客带着提神醒脑的风油精味道。巷子里的炒粉摊主老伍,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热油浇在米粉上炸出一股焦香。他有个独特的规矩:

“城管没来之前,谁先占的位谁说了算。但是要是看见扛大包的妇女带小孩,得先让她们坐下来。”

老伍炒粉用粗河粉,配豆芽和一点碎肉,收六块钱一碗。他炒粉的颠锅动作极快,火苗蹿起来差不多半米高,把脸映成橙色。有天晚上一个重庆来的游客吃完结账,说这锅气比他在解放碑吃的都足,老伍只嘿嘿笑,没接话。他这人话少,但炒了十六年粉,手上有准头。

我看过他在最忙的时候同时管三口锅——左边炒螺蛳粉,中间炒老友粉,右边用剩汤煮腐竹。旁边配菜台是老婆管,她专门买本地产的酸笋,剥去老皮只留嫩芯,切成头发丝那么细的段。有人嫌味重,她就递一碟腌萝卜皮让人清口。

巷子深处有家杂货铺

如果你往巷子中段拐,会发现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一个豁口,里面是真正的暗巷。那里开着一家面积不到十平方米的杂货铺,卖针头线脑、蜡烛、英格纳手表带、煤油炉芯。老除了这些寻常货,铺子的木门背后挂着三串红绳穿着的铜铃铛,风吹响时声音发闷,像远处寺院传来的动静。店主阿婆姓覃,八十多岁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把一只竹椅搬到门口,坐在那眯眼晒太阳。

她跟我说过这本就是居民区里面的便民点,不进烟酒,只卖过日子的小物件。最早那条巷子连照明都没有,她晚上点煤油灯守铺子,过路的人借个火亮。现在铺子里装了LED灯管,但是柜台下的抽屉还是以前的老木料,拉开来有一股樟木味。每个抽屉上贴着褪色的纸条,纸上写着:扣子五分、松紧带三分、织补针二分,那是她闺女用作业本纸写的,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覃阿婆去年搬去和女儿住,铺子一周只开三天。我前几天去时正碰到她孙子回来取东西,他说外婆耳朵背了,但是手指头还灵,能把打火机里的火石拆下来换新的。他说这话时,门口铜铃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声音贴着墙根传出几米远。

一条巷子的算盘

老陈,你可能更关心的是实业现状。至少到上个月为止,柳州汽车南站后面巷子仍旧没有整体拆迁的消息。但变化是明摆着的:高铁开通后,南站的长途班车少了近三分之二,巷子的客流量跟着掉。去年有两家粉店关了门,改成快递寄存点。现在上午十点巷子里最热闹的场景,是一群骑电驴的小哥待在一块抽烟等单。

我拿这个问题问过在市场里摆了三十年水果摊的老赵。他摊子上用纸板写价目:

沃柑四元一斤
芭乐三元一个
青枣十元三斤

他说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当然少了,但多了另一拨客——住附近光大小区的居民,晚上散步顺路买几根香蕉。老赵自己改装了一辆手推车,车斗里放着电子秤和一把塑料扇子,扇面上印着某个房地产广告。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果泥,说话时习惯掐掉烂果皮。他讲起这条巷子的气性,不失望,也不煽情:

“广场有广场的日子,巷子有巷子的日子。我在这里卖了半辈子,突然说要拆,我拿菜刀剁给谁看?慢慢熬着呗,总会有办法改。”

我出巷口时天色暗下来。韦师傅正在收摊,把机芯一个一个放回铁皮盒子,每放一个就用软布擦一下。他抬头看见我,突然说最近巷子里新来了一个干洗店的老板,每天早上用竹竿把洗好的白衬衫挑出来晾,排成一排。那些衬衫被风吹起来,像降落伞的线条。他说这条路的住户,别的不讲,过日子还是认真。

你今天收到的照片拿反了也认得出来——那是我蹲在巷口花坛边拍的。花坛里没人种花,只有一颗泡桐树苗。要是你下次来,记得带一块干电池,我们一起去把老赵手推车上的小风扇修起来,那个开关已经接触不良有一整个夏天了。